二月初,商税清核司的刀终于砍到了度支司。
杜正伦带着三份核查报告进了度支司的大门。报告上列出度支司在过去一年中核减商税入库额共计四万三千贯。核减的理由只有一个:数字不符。但“不符”的具体原因没有写。杜正伦要求度支司提供这四万三千贯核减的原始依据。度支司的郎中们把依据整整拖了七天。第八天交上来的时候,是一摞被水泡过的账册。账册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账册保管不善。”度支司的值班郎中面无表情地说。
杜正伦把泡水的账册摆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这一页的边缘是干的,中间是湿的。水是从中间开始往外扩散的。不是整本被水泡了,是有人在这一页上泼了水,然后把整本账册放在湿页上面压了一夜,让水渗到别页去。目的只有一个:毁掉这一页上特定的几行数字。
“这页上原来的数字是什么?”杜正伦指着那页被刻意毁掉的纸。
值班郎中看了一眼。
“不记得了。每天那么多账,谁记得住。”
“那我换个问法。这页上核减的是哪家商户的商税?”
值班郎中的嘴闭紧了。杜正伦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那本被水泡过的账册收进布袋里,走出了度支司的大门。当天下午,他把账册送到了陆元规的明算堂。
陆元规把账册放在火上小心翼翼地烤了半个时辰。被水泡过的纸在火烤之后会显出原来墨迹的印子,墨汁里含胶,遇水不散,干了之后会留下极淡的痕迹。他烤完一页就看一页。烤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摘了眼镜。
“这一页上核减的是荥阳郑氏名下四家商铺的商税。单这一页,核减了六千贯。”
“郑氏。”杜荷重复了一遍这个姓。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韩瑗就是郑氏旁支的女婿。而度支司的值班郎中姓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度支司的中层官员里有至少两个姓郑的。都在荥阳郑氏的族谱上。
杜正伦把证据整理好,写成一份核查报告,准备呈给李世民。报告在送上去之前需要经过一道手续:度支司的值班长签字确认收到核查通知。这是常规程序。但值班长拒绝签字。他的理由是:被水泡过的账册无法确定原始数据,依据不明的情况下核查不予受理。
这就是度支司的墙。不是一堵砖墙,是一堵逻辑墙。你用数据,我就毁数据。你查毁掉的数据,我就说数据被毁了无法查。你要求调原始依据,我就说依据不存在。你每往前一步,我就在你前面修一堵新墙。反正度支司是核算商税的最后一关。只要这一关不透明,前面的四门监和太府寺无论怎么查,最终数字都会被度支司洗白。
杜正伦把被拒绝的核查报告送到了褚遂良手里。褚遂良看了之后只做了一件事:他在度支司值班长的拒绝签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两个字。一个是“查”,一个是“追”。落款是门下省侍中褚遂良印。这不是建议,是命令。门下省的侍中签了这个字,度支司的值班长就不能再用任何理由拒绝核查。因为门下省有权追查任何一份在程序上被不当驳回的公文。
第二天,度支司的值班郎中换了一个人。原来那个姓郑的郎中调走了。调到哪里去了?吏部的调令上写的是“平调至洛阳仓监”。洛阳仓监是管仓库的,跟度支司的核算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明升暗贬,看起来品级没变,实际上被架空了。
“谁调的?”杜荷在郑仁泰家里问他。
“吏部考功司。韩瑗签的字。”
“韩瑗是赵国公的人。赵国公为什么要动郑氏的人?”
“因为郑氏的人帮魏王在度支司核减了郑氏自己的商税。赵国公要借你的刀砍魏王,但不想砍到自己身上。郑氏是五姓的一支,也是魏王的重要支持者。动了郑氏在度支司的眼线,就是断了魏王在商税系统里的最后一条手。”
杜荷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着窗外郑府院子里那棵腊梅。梅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开始冒出些嫩绿的芽。
“长孙无忌在用自己的方式清理战场。他把度支司里所有不是他的人全部清掉。等战场清干净之后,度支司就全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