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粮成功的第三天,安市城外的空气变了。
不是天气。是三万守军的士气。高句丽骑兵不再出城巡逻,城墙上的旌旗也少了。城头的守军换岗频率翻了一倍,人累了才会频繁换岗。粮草一断,最先表现出来的不是饥饿,是疲惫。
杜荷把这些写进了军报。这一次不用夹在薛仁贵的敌情汇报里了。郑方不再卡他的军报。每封军报都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岑文本的案头。岑文本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看完之后用朱笔在上面批一两个字。有时候是“准”,有时候是“再核”。批完之后让人把军报转呈御营。
第十二天,御营来了一道手令。不是给岑文本的。是给杜荷的。
手令上只有一行字:杜参赞,朕问你,安市城如果断粮一个月,守军会不会投降?
杜荷拿着这道手令在帐篷里坐了半个时辰。他不是在想答案。他是在想李世民为什么直接问他而不是通过岑文本。这种跳过中间层级的做法不是小事。在军队里,越过你的直属上级直接跟皇帝对话,是升迁的信号,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信号。
他回了一封军报。很短。
“安市城守军不会投降。原因有三。第一,安市城主帅杨万春是高句丽宿将,曾守辽东二十三年,城在人在四个字刻在他的骨头上。第二,安市城内有独立的井水和盐窖,断粮之后至少可以靠存盐腌制的肉干再撑二十日。第三,高句丽不会坐视安市城被围。援军迟早会来。速攻建安,断其援,方为上策。”
他在最后署名的地方写了“从七品行军参赞杜荷”。这是第一次他在正式军报上用自己的职衔署名。以前他写“罪臣”,以后他也不再是罪臣了。
军报送上去的当天晚上,岑文本派人把他叫到了舆图帐。
岑文本没有寒暄。他用竹鞭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平壤往北,穿过辽东山地,直指安市城。
“高句丽的援军动了。斥候探到的消息是骑兵两万,步卒三万。主帅,”竹鞭在舆图上停了一下,“渊盖苏文。”
杜荷的呼吸停了一拍。
渊盖苏文。这个名字在史书上是李世民东征高句丽最大的对手。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是因为他的战术跟所有高句丽将领都不一样。别人守城,他打野战。别人正面迎战,他断粮道。隋炀帝第三次东征,就是被渊盖苏文拖垮的。他用小股骑兵在隋军后方反复骚扰,连续断粮十二次,把一百一十万大军饿成了三十万。
“援军多久能到?”
“快则七日,慢则半月。渊盖苏文行军有个特点,他从来不暴露真实的行军速度。他放出来的斥候会故意报慢,让你以为他还在半路上,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骑兵已经在你背后了。”
杜荷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平壤往北的线路划了一下。他注意到一条路线:从平壤往东北进入山地之后,有一条狭窄的河谷通道。他在薛仁贵之前做的地形侦察图上见过这条路。
“如果渊盖苏文走这条路,”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三天之内,他的前锋就能摸到安市城南侧的山区。七天之内,五万大军全部到位。”
岑文本用竹鞭敲了敲杜荷的手指。
“这条路叫盖马道。是渊盖苏文自己修的。隋大业年间他征发了三万民夫,硬是在辽东的山里劈出了这条路。这条路比任何一条官道都近。但知道这条路的外人,”他看着杜荷,“几乎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杜荷没法说实话。他不能说我之所以知道这条路,是因为薛仁贵小时候跟渊盖苏文学过箭术,薛仁贵在绛州北山画的地形图上标过类似的山路。他选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之前做地形侦察的时候,薛仁贵注意到安市城南面的山区有一条被压得很实的旧路。路面不宽,但车辙很深。不像是高句丽普通商队走的。臣后来翻了一下隋代的行军记录,发现大业十年隋军斥候曾经提到过一条被高句丽守军严密把守的山路,但斥候队没能靠近。”
岑文本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他用竹鞭在盖马道上画了一条粗线,然后在这条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
“如果在这里设伏,有可能拦住渊盖苏文的前锋。”
杜荷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飞速计算。盖马道中段是一段峡谷,两侧是峭壁。如果能提前在峡谷两侧的山上布置弩手,确实可以伏击前锋。但渊盖苏文不是一般人。他不会连这条路的中段有没有伏兵都看不出来。
“没用。”杜荷摇了摇头,“渊盖苏文过峡谷之前一定会先派斥候上山。他行军的习惯是前锋每走十里,两翼的斥候必须探完山脊才让主力通过。如果我们是伏军,他的斥候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发现我们。”
岑文本看了杜荷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惊讶,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的行军习惯?”
“推测。”杜荷不能说薛仁贵在十年前亲眼见过渊盖苏文怎么带兵,“隋史里记录了渊盖苏文三次击败隋军的战例。每一次他用的都是同样的战术:前锋诱敌,两翼包抄,断粮道。能打出这种战术的人,行军途中不可能不在两翼布重哨。”
岑文本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竹鞭在他手里慢慢翻转,翻了好几圈。
“杜参赞,你今天说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一个从七品行军参赞的职责范围。敌军主帅的指挥习惯、一条没有在任何舆图上标注过的秘密道路、甚至那个火头军的侦察能力,这些都是你的底牌。”
他顿了一下。
“你把底牌打得差不多了。万一这些情报不准确,或者渊盖苏文没有走盖马道,你在参赞营里的名声就会从‘有本事的杜家老二’变成‘信口开河的妄人’。你赌得起吗?”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
“臣赌不起。但臣不得不赌。”
“为什么?”
“因为如果臣不把这些说出来,渊盖苏文从盖马道冲过来的时候前线会死更多人。臣不想将来被人问,你当时明明知道盖马道的存在,为什么不说?”
岑文本把手里的竹鞭放下来,搁在舆图架上。
“你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底牌都打出去,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他觉得打仗不是一个人赌自己的命,是一个人替三十万人把关。把关的人不能留牌。”
他转过身看着杜荷。
“这是他死之前跟我说的。他说明知前面有坑却不说的人,不配站在朝堂上。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我全记在军报里,连你的署名一起呈给陛下。如果渊盖苏文真的走了盖马道,你会被陛下单独召见。如果没有,”他停了一下,“也没有什么。一个从七品的参赞说错几句话,死不了人。”
杜荷从舆图帐出来的时候,辽东的夜空很清,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安市城的轮廓在星光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城里有人在做饭。
薛仁贵蹲在帐外等他,手里拿着那张新弓,正在用一块布擦弓臂上的霜。
“渊盖苏文往南来了。”杜荷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薛仁贵擦弓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