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抹去脸上的泥巴,咧开嘴露出白花花的两排牙齿。
阳光很暖,但不如师父的手暖。年幼的她总在想,师父如果是自己的娘亲就好了。
不过,世事终难料。
最皮的师兄早早失了音讯,机灵的师姐被逐出师门。
乖巧的师妹坐上了轮椅,沉默的师弟当上了掌门。
在梁昭刚开始流亡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全靠晚霖暗中相助,她才勉强躲过一劫。若说在这世上有谁能让她托付后背,以前或许是同门师弟沈墨痕,但现在……她抬头看了眼石桌那一侧。
可能也只有晚霖了。
而这次,正是晚霖急信一封喊梁昭速归。两人原本打算趁玉衡长老外出,豪赌一招沈墨痕念及旧情,或许能让梁昭光明正大地回到天枢。
岂料眼下,福祸焉知。
梁昭任由思绪将自己淹没,惯性地端起汤碗,刚入口便觉得辛辣的呛意。
“咳咳咳!”
晚霖见状将医书放回轮椅夹层,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这是放,咳咳,放了……”
“姜。”两人异口同声道。
灵鸟轻点头顶梅树,恰好落下一片积雪。
晚霖抚落石桌上的薄雪,缓缓开口:“你体质虚寒他又不细致,让你一个人住这么空落的房间,早晚得寒气入体。”
突然被提及的第三人,让梁昭没由来地有些慌乱。
她低头猛喝一口汤药,只觉得呛到喉咙发紧:“我也不知道他为何……”
“你知道。”
话头被制止,梁昭没再说话。默契像是院中的凉风,捕捉不到却毋庸置疑。
半晌,汤勺轻轻磕上碗沿。
梁昭像是酝酿许久后,鼓足勇气般开口:“他这几日,在忙什么?”
晚霖瞟了她一眼,轻转方向将轮椅面向了另一边。
梁昭也跟着跑到石桌那侧坐下,握住她的手臂晃呀晃的:“好师妹你就告诉我吧,我这是知己知彼呐。”
三分撒娇,两分无赖。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劝她一起出去玩的样子。
“别摇了。”晚霖莞尔着缴械,“最近剑冢不太平,总有怨灵作祟。你的好师弟起初只是派了些资深弟子镇压,哪料都陆续遭到反噬。”
“然后呢?”
“哼,然后医修就没停过。”
晚霖白眼翻得毫不含糊:“轻则领完药就走,重则要在我们丹房住下。这几日伤者陡增,你那亲力亲为的好师弟,自是要上前线的。他坐镇效果虽好,不过……”
耳边突然响起紧张的声音,年轻的梁昭听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过什么!”
梁昭手臂抵着桌沿,身子前倾:“如何?”
“听你们剑修弟子说,已有段日子未曾见过他了。”
梁昭蹙眉。
晚霖将白玉卷推到梁昭的姜汤旁,面不改色道:“他不过是拿精气血耗着,治标不治本。”
年轻的梁昭沉不住气,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虑:“你求她帮忙吧!她是晚霖,她一定会帮我们的。”
许是心念合一,又或者是鬼使神差,梁昭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想帮他。”
晚霖抬眸看她,又垂下眼去:“逾矩了,昭昭。”
并不意外地被拒绝。
梁昭没再多说,只是杵着汤勺轻按碗底的姜末。
她们彼此之间都知道,晚霖总是更清醒的那个。
如果说曾经的自己是横冲直撞的小霸王,想要的就会主动争取,那么时光留下的痕迹也是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