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走的时候,太阳正缓行至西侧。
梁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那些年在自己的寝居,也是这样看沈墨痕站在门廊处。只不过当年她的师弟,是抱着佩剑斜靠着门框,看起来几分闲散。
“我走了,师姐。”
她笑吟吟地伸手去戳他肩膀,语气调笑:“怎么,感觉不太想走嘛。”
沈墨痕轻抓住她的指尖,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没大没小的。”
“哎!”她抽出手指又狠狠戳了他几下,“我才是辈分大的那个吧!”
他唇角微扬,松开她的手指。少年的身量很高,在落日余晖下眯起了双眼,侧脸和下巴连出一道柔和而好看的线条。
他的掌心带着日光的暖意落在她头顶:“等你长个子了再说吧。”
细雪夹杂梅瓣,落在梁昭未束的青丝上。她拂去餐盒上的落梅,一时之间竟笑得有些落寞。
入夜微凉。
梁昭躺在软榻上左右翻身,最后定定地看着上方的房梁发呆。
身体是累的,但思绪是活跃的。又有谁能想到呢,时隔许久,她竟然躺在了曾经日思夜想的青阳殿——她小师弟的旧居。
眼睛睁久了有些发涩,牵连着鼻尖也酸酸的。就像是满心的期待被捧在怀里,无处安放。
她用被子狠狠蒙住整张脸,可是深吸进肺腑的却是熟悉的冷梅香。
不该期待的。
如果一切顺利,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沈掌门高抬贵手让她全身而退。如果不顺利……不可以,必须顺利。
“气死我算了!”耳边突然炸响一道声音,年轻的梁昭开口就是怒气,“平时喊他多休息别太上头练剑,不肯听我的就算了。今天让他别太散漫了要记得修习,还不肯听我的!你知道他说什么?人家可潇洒了,说不必管我啊。”
黑夜中的梁昭拉下蒙住脸的被子。
来了来了,即将进入一次酣畅淋漓的共情环节,并且听这个架势,没个半柱香都不算完。
她默默坐起身来:“啊~真的假的。”
掀开软被下床:“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又取了外衣向院中走去:“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没然后了!他在灵山种了一下午的花草,天枢是缺他这几根绿植还是怎么了,明天师父抽查剑法他练得不好肯定被罚。我是乐意操心么,还不是因为他喊我一声师姐!”
年轻的声音噼里啪啦砸下来,梁昭听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师父还在,阳光总是很好;沈墨痕在身后跟着,她回头就能看见他。
凉薄的月光洒在小院的秋千上,梁昭前后晃着翻找尘封的回忆:“后来呢?”
“那我可不就生气了!我说你以后别来找我,谁爱管谁管。他说好,他居然说好?”那一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真别给他解毒了,他舔个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你又管他干嘛。”
梁昭沉默了一瞬。
她印象中的沈墨痕,是个永远沉默地克制地把话憋在心里的人。
差点忘了原来他年轻时也会赌气也会倔强,也会把曾经的自己气成这样。
记忆像是翻滚的海浪,冲刷走浮躁的白沙,悄然留下掩藏的真心。
两个女孩子从建立联系开始,就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会向曾经的自己求证回忆、寻求帮助,但过去那个同样聪慧的自己从来只是分享。
她们并不明白建联的原理,所以她们都不敢擅自试探天道的底线。如果现在的自己出手干预,一切是不是都会崩塌成虚无?
微凉的夜风吹过梁昭的耳垂,像在喃喃低语,提醒着她无比羡慕又贪恋着的过去。
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
那次事发的起因,是梁昭无意中毁坏了师父栽培十载的灵植。在当事人还浑然不觉的时候,沈墨痕怕师父怪罪,便私下里主动前去顶罪,自认种了半亩地的嫩芽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