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侯突然开口：“周奉先是你的旧部。”

“也是罗骁举荐的。”许元看向罗骁，“当年你在甘州升副将，他替你管军粮调度，你给他娶了媳妇，还抱过他刚生的闺女。”

罗骁眼眶骤然发烫。

“他不肯烧名册。”许元声音缓下来，“首辅派人逼他，他吞了砒霜，临死前把名册藏进自家灶膛灰堆里——我今早刚扒出来。”

他打开紫檀匣，取出一张泛黄纸页，轻轻放在罗骁面前。

纸上墨迹洇开，却清晰可辨：永兴坊二十七宅，户主姓名、妻室姓氏、子女年庚、所居院落方位……笔迹潦草，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烧的是假册。”许元说，“真册，他藏了三年，等一个肯信他的人。”

罗骁伸手，指尖颤抖着抚过纸面，触到一行小字夹注：【阿琰周岁，喜吃酥酪，忌槐花。】

那是他女儿的小名。

他猛地低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哭出声，只有血和泪混着砸在供状上，晕开大片深红。

堂内静得只闻炭火噼啪。

许元没催，只默默添了盏新茶，推至罗骁手边。

良久，罗骁抹了把脸，抓起供状，提笔蘸墨，手腕稳如磐石：

【建德四年六月初七，末将罗骁，亲赴永兴坊二十七宅，取走兵部库曹所存陇右军眷属名册。取册之时，周奉先已服毒将亡，亲口告知末将：名册副本三份，一存凉州炉底，二藏宁王府地窖，三……由三司许元使君，藏于沙州府衙后堂，佛龛夹层之中。】

他写完，掷笔于地，抬眼：“现在，信我了么？”

许元颔首，取过供状，吹干墨迹，折好收入袖中。

“最后一件事。”他说，“你得活着回军营。”

“怎么活？”

“明日卯时，你带伤回营。”许元目光如刃，“就说督战副手暴毙，你连夜镇压哗变，斩杀乱卒二十七人——尸体堆在营门外，让所有人看见。”

罗骁皱眉：“首辅会信？”

“他会信。”许元淡淡道，“因为他只信自己想信的。而他最想信的，是你还在替他咬牙撑着。”

陈武侯终于开口：“若他派监军去查呢？”

“让他查。”许元唇角微扬，“营门外那二十七具尸，我会让秦茂连夜调换——全是凉州逃来的铁勒溃兵，脸上烙着叛军印记，刀伤角度全是左撇子劈砍。”

罗骁一怔：“左撇子？”

“首辅的监军，是个左撇子。”许元看着他，“你不知道？”

罗骁摇头。

“他三个月前在长安校场演武，用左手使陌刀，劈断三根铜柱。”许元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你该多留意些。”

罗骁默然片刻，忽然深深一揖：“末将……谢使君教诲。”

许元没受礼，只道：“你谢错人了。谢周奉先。谢你背上三十一个弟兄的魂。谢你女儿阿琰灶膛里还没熄的火。”

他起身，走向屏风后，取下墙上一柄乌鞘长刀，解下腰间鱼符，一并放在罗骁面前。

“刀是陈武侯的旧物，鱼符是首辅赐的。你带着它们回去——鱼符能调左营五百骑，刀能镇住那些不服你的人。”

罗骁捧起刀与符，沉甸甸压手。

“最后问一句。”许元站在门槛边，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若总册送到长安，首辅伏诛，宁王倒台……你待如何？”

罗骁将刀横于膝上，拇指抹过刀脊，声音低沉如铁：

“我要回甘州。”

“甘州？”

“去挖烽燧台下的骨头。”他抬头，眼中血丝未散，却亮得惊人，“三十一个弟兄，得回家。”

许元点头，推开堂门。

夜风灌入，吹得残灯摇曳，火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更鼓敲过四下。

远处传来打更人苍老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罗骁站起身，整了整破烂衣襟，朝陈武侯单膝跪下，磕了个响头。

额头触地，砖缝里未干的血，沁进他额角皮肤。

陈武侯没扶，只盯着他，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方染血的旧帕子，掷在他面前。

罗骁拾起，帕角绣着褪色的“甘”字——那是十二年前，他重伤濒死，陈武侯用这帕子替他包扎断臂时，随手绣的。

他默默将帕子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走吧。”许元说。

罗骁抱刀出门，斗篷裹紧身躯，身影融入浓墨般的夜色。

堂门重新合拢。

秦茂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冷汗：“这人……真敢赌命。”

谢珩收剑入鞘，声音清冷：“他赌的从来不是命，是人心。”

陈武侯拔出陌刀，刀尖点地，拖出一道血痕：“总册若真在凉州炉底……首辅不会坐视。”

“所以他今夜必有动作。”许元走向炭盆，拨弄余烬，“我赌他会在辰时前，派三路人马：一路去凉州盯铁匠铺，一路去永兴坊盯军眷，最后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直奔沙州府衙后堂，搜佛龛。”

秦茂一愣：“佛龛？”

许元微笑：“周奉先说的‘佛龛夹层’，当然不是真的。”

他转身，从案下抽出一只空香炉，掀开底座——炉腹中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封面烫着与紫檀匣里一模一样的残缺朱印。

“这才是总册真本。”他轻声道，“真正的副本，此刻已在谢珩袖中。”

谢珩袖口微动，一截竹管悄然滑入掌心。

“首辅的耳目，此刻正趴在府衙外墙。”许元吹熄残灯，“让他听见我们争论佛龛位置，让他以为总册还在沙州。”

“然后呢？”秦茂问。

“然后——”许元望着窗外渐淡的墨色，“等天亮。”

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沙州城头，戍卒呵着白气，将一面崭新的赤旗，缓缓升上旗杆。

旗面猎猎，映着初升的微光，像一滴未干的血。

而百里之外，凉州西市老马记铁匠铺的炉火，正悄悄重新燃起。

火苗幽蓝，舔舐着第三口废铸炉冰凉的炉壁。

炉底深处，一册泛黄账簿静静躺着，封皮上墨迹如新：

【陇右军密账·建德元年至四年·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