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要拖一样东西。”秦茂望向峡谷南口,“您派去南口堵截的后队,带队的是您的亲信校尉魏通吧?”
陈武侯没否认。
“魏校尉方才押着俘虏回营时,绕了西市一圈。”秦茂声音更轻,“西市东巷第三家,是崔相国门生开的茶肆。魏校尉进去喝了半盏茶,出来时,袖口沾了点桂花蜜渍——而今日沙州城,只有崔府后厨用这种蜜。”
陈武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所以许元没指望我真替他杀人。他要的,是我看见周奉喊崔公,看见凉州骑兵臂上刻‘恪’字,看见龙袍东宫规制,看见魏通去见崔府的人……然后,自己把这摊子,往长安推。”
“使君说,朝廷要的不是真相,是‘能摆上御前’的证据。”秦茂垂眸,“周奉死了,龙袍现了,凉州骑兵死了,宁王府印信也有了,剩下那半柄断刀,只要送到大理寺,崔相国就得亲自去宁王府‘借’刀鞘——若宁王殿下说没丢过刀,那就得解释,为何刀柄私印会出现在商队驼鞍里;若他说丢了,又得说清,丢刀那日,为何恰巧有五百石青砖运往沙州。”
陈武侯忽然笑了,笑声沉闷,像钝刀刮骨:“好啊……许元把刀递到我手里,却连鞘都不给我。我握着,是帮凶;松手,是畏罪。他倒干净,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使君还给您留了退路。”秦茂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半块烧焦的木牌,边缘碳化,中间却依稀可见“沙州军”三字,“这是从郑文耀尸身怀中取出的。他死时,胸前护心镜碎了,可木牌却没烧尽。使君说,若您肯拿它去换魏通口中那句实话,三司便不再查您西营兵马调动记录。”
陈武侯盯着那木牌,良久,伸手接过,拇指摩挲着焦痕:“郑文耀……真是死在府衙后园?”
“是。”秦茂点头,“使君验过尸,后颈有掐痕,指甲缝里嵌着槐树皮屑。可您知道,郑文耀左耳后有颗痣,芝麻大小,红如朱砂——而尸首耳后,那颗痣,被人用热针烫平了。”
陈武侯呼吸一滞。
“所以使君才让您看凉州骑兵臂上的疤。”秦茂声音冷了下来,“郑文耀不是被灭口的,是被‘改’过的。改他身份,改他死因,改他最后见的人——若非使君提前撬开济世堂后墙,逼出药商临死前吐露‘周奉见过郑大人三次,最后一次在槐树下’,这案子,早就是‘郑文耀畏罪自缢’了。”
峡谷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沙尘扑在两人脸上。陈武侯抬手抹去眼角沙粒,却没擦净,那点灰白就糊在眉骨上,像一道新添的旧伤。
“你回去告诉许元。”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龙袍和断刀,我会亲自送往长安,交到三司使案头。魏通的事……我三日内给他答复。”
秦茂抱拳:“使君还说,若将军肯送,便请务必走驿道,莫抄小路。”
“为何?”
“因为小路上,还有个人在等。”秦茂望向东南方向,“郑文耀的幼子,今年十二岁,昨夜被秦茂派人送出沙州,此刻应在瓜州驿站。使君说,若将军真想保全陈家,就请在驿道旁,亲手把他交给三司的人——孩子身上,带着郑文耀临终前咬破手指写的血书,写的是‘宁王与崔相,共谋沙州粮案,郑某死不瞑目’。”
陈武侯久久未动。
月光终于破开云层,冷冷照在峡谷谷底。那些被剖开的驼鞍、散落的药材、凝固的血迹,全都镀上一层惨白。陈武侯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靴尖,忽然弯腰,从沙地上拾起一截断裂的箭杆——箭簇已折,尾羽焦黑,正是秦茂射杀周奉那一箭的残骸。
他默默将箭杆塞进怀中,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告诉许元。”他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极紧,“这箭,我留着。下次若他再让我拔刀,我就用它,钉在他酒案上。”
秦茂拱手:“是。”
陈武侯没再看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扬蹄而去。身后,陇右军列阵而行,马蹄踏碎月光,蹄声整齐如鼓点,震得峡谷石壁嗡嗡作响。沙州骑兵静立原地,目送那支铁流远去,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沙丘尽头,秦茂才缓缓抬起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两名亲兵立刻从驼车底部拖出一只樟木箱——箱体老旧,铜扣锈蚀,箱盖掀开,里面层层叠叠,全是账册。最上面一本,封皮墨字已褪色,赫然是《沙州军屯田赋役实录·贞观十九年》。
秦茂抽出其中一页,纸页脆黄,墨迹晕染,一行小字赫然在目:“宁王府名下七百二十六顷,实为虚挂,粮产尽数转售凉州安氏,所得银钱,充作河西边军‘隐粮’。”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轻轻一撕——纸页应声而裂,墨字从中断开,仿佛一道无声的判决。
远处,东方天际已透出微青,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白石峡嶙峋的石壁上,竟似淌着血色。
秦茂合上箱盖,命人抬上马背。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沙州方向疾驰而去。风灌满衣袖,猎猎如旗。他没回头,可身后峡谷深处,一具凉州骑兵尸首的右手,正悄然从沙土里伸出半寸——五指蜷曲,掌心朝天,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明黄色的缎子边。
那缎子,与龙袍同料。
而就在秦茂策马奔出十里时,沙州城内,许元正坐在府衙后园那棵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本《沙州志》。他左手袖口破处,果然露出一截青灰布条,与郑文耀尸身袖口里的,严丝合缝。
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树根裸露的树皮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成了。”
墨色未干,晨风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