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儿,我师父刘半尺当年给我讲过不止一遍。
每回讲,他都说这帮考古队的人,是真有学问,是我们这个行当的正统。
我们这些土夫子跟他们比,顶多算是个摸黑刨食的耗子。
人家是把老祖宗的东西当学问研究,我们是当货物倒卖,这一比较,瞬间高下立判。
他老人家虽然一辈子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但却打心眼里佩服这些学者。
而且,说实话,殷墟的发掘,对我们整个行当的冲击都是巨大的。
以前咱们看一件青铜器,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眼力,是经验,是师门口口相传的那点皮毛。
真假全靠掌眼的一张嘴,说你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说你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
这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但殷墟的发掘,等于给整个商代的文物,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标尺。
东西对不对,拿出来跟殷墟出土的标准器一比,立马现原形。
以前很多靠造假吃饭的手艺人,都因此丢了饭碗。
对于那些倒腾真货的小倒爷来说,殷墟的出土文物,也彻底改变了市场的风向。
当年,洋人和国内的收藏家,追捧的都是花纹精美、器型完整的熟坑货。
可自从殷墟发掘之后,学术界开始意识到那些生坑货,对于研究历史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时间,生坑的青铜器和甲骨文的价格暴涨,比熟坑货还抢手。
也正因为殷墟和甲骨文的发掘,让整个国际学术界对中国的上古历史有了全新的认识。
过去很多西方学者不承认商朝的存在,认为中国的信史只能从周朝算起。
殷墟一出,商朝的存在铁证如山。
咱中华文明的信史直接往前推了好几百年。
而这,也是小胡子和他那帮纳粹党徒对甲骨文如此敏感的原因所在。
纳粹的那套种族优越论,需要一个辉煌的远古祖先来支撑。
他们一直在寻找所谓的雅利安人起源,寻找那个神秘的沙姆巴拉,就是因为殷墟的发现,证明在公元前一千多年,东方就已经存在过一个拥有复杂文字和社会结构的庞大帝国。
这对于纳粹那套白人至上的理论来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脑子里这些念头,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过了一遍。
再次看向齐老头的时候,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齐爷,”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缓缓开口,“您是史语所的人?”
史语所。
国民政府下属中研院专门研究历史语言的部门。
“你小子,眼睛够毒的。”齐老头没有否认,“史语所……呵,那都是黄历上老掉牙的事儿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耸了耸肩,嘿嘿一笑。
“您这一口地道的德语,认得古象形符号,手上又有倒斗的功夫,我要还猜不出来,那您也太小瞧我了。”
齐老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过去的那段岁月。
“老头子我也没恍你,早年间,我确实是个掏土窑的。”
“宣统退位那年,我跟几个本家兄弟在邙山一带混,年轻胆大,什么凶斗都敢下。”
“后来分赃不均闹翻了,我在这行里结了死仇,这才连夜跑路,逃到了天津卫。”
我静静地听着,没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