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把这三条规矩都认下,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
至于剩下一半,那就只能看老天爷赏不赏这口饭吃了。
阿莲摸过桌上的打火机,给自己重新点上了一根细长的女士烟。
青白色的烟雾飘了起来。
“规矩我是答应你了。”她翘起二郎腿,狐疑地看着我,“可是,你似乎坐不了方尖碑的主吧?”
“谁说我要坐他们的主了?”
我走到桌子前,从韩子枫送来的托盘里抓起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羊排,咬了一大口。
折腾了大半夜,肚子早就造反了。
“赵甲,你可别犯浑。”阿莲蹙了蹙眉,难得地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那帮人装备精良,手里全是真家伙,你要是和他们翻脸,得不偿失。”
她的担忧,一语中的。
方尖碑的规矩有多严,吴斌的手段有多黑,我比谁都清楚。
现在我突然要往队伍里塞一个大活人,而且还是个连底细都没摸清的女人。
那老阴B绝对会翻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咧了咧嘴,“事到如今,吴斌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阿莲一点就透,很快就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方尖碑对我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慕颜失踪的坐标和盘子上的情报。
明天他们要是说个不字,大不了一拍两散。
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
反正坐标我都记下来了,就算单枪匹马,我也能摸进那什么魔女的肚脐,把慕颜找出来。
顺道,再亲手把猴子那畜生的脑袋给拧下来,当球踢!
阿莲没再接话。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伸出一只手。
不是要握手。
而是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弯曲,拇指横插进中间,摆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手势。
看到这个手势,我猛地愣住了。
记忆毫无防备地被拉回了十六岁那年,师父那间堆满破木头和破陶片的小院里。
那天下午,闷热。
师父难得没出去跑活儿,蹲在院里教我修一张缺了榫的清代凳子。
他嘴里叼着烟,拿凿子剔了几下。
三下五除二,两块木料就死死咬在一起,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看到没?这叫燕尾榫。”师父敲了敲接缝处,“这玩意儿不用一根钉子,只要咬合在一起,就算埋土里沤上几千年,你也别想把它硬拔开。”
他吐了口黄烟,盯着我。
“小甲子,记住了,不管干什么,做人做事,要是碰上值得的东西,就得有这燕尾榫的劲儿。”
“咬死了,就绝不松口。”
我当时脑子猛地一抽。
不是因为刘半尺的话有多么发人深省,而是我忽然憋出了个歪点子。
等师父背着手出了门,我抄起小刀,削了两个木头疙瘩,对着自己的手比划了半天。
那会儿的阿莲坐在小马扎上,咬着一根冰棍。
她看我瞎折腾半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骂我:“赵甲哥,你魔怔了?这辈子怕是要跟这些烂朽木头磕一辈子。”
我嘿嘿一咧嘴,把刚发明的别扭手势,伸到她眼皮子底下。
手指因为紧张还有点抖。
“你个小丫头懂个屁,这叫榫卯约。”我傻呵呵地看着阿莲那双夏日阳光还亮的眼睛,“没听老头子说,这玩应只要扣上了,几千年都不带散的,这不比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带劲儿多了。”
“以后咱俩要是约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就用这个,扣死了谁再反悔谁是小狗。”
阿莲冰棍咬到一半,停住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夏末的野风穿过堆满旧木料的小院,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
“幼稚鬼!”
阿莲嘴上嘟囔着,手却伸了过来。
她学着我那别扭的姿势,两根手指一弯,扣住了我的手。
“反悔的不仅是小狗,还是猪,笨死的那种。”
从那以后,这个只有我们才懂的榫卯约,就成了我们俩之间独有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