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路这地儿,分室内和室外两部分。
外头是地摊,里头是铺面。
说白了,就是个大染缸,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在这儿讨生活。
各种声音像是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讨价还价的,吹牛的,甚至还有那种专门拿个大喇叭喊全场十块的。
林瑶到底是温室里的花朵,乍一进这地方,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啥都新鲜。
“哇,赵叔叔,你看这个!”
她蹲在一个卖玉器的地摊前,也不嫌脏,拿起一个绿得流油的镯子,眼睛都在放光。
“你看这颜色,透得跟水似的,是不是小说里说的帝王绿?”
我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是哪门子的帝王绿,分明就是青岛啤酒绿。
别说A货了,连B货都算不上。
纯粹就是把啤酒瓶底熔了,加点色料倒模出来的玻璃货。
“你再仔细看看。”我没直接点破,而是指点道,“对着光看,里面是不是有气泡?”
林瑶听话地照做,眯着眼看了半天:“真的哎,好多小气泡。”
“记住了,玉里头那叫棉,只有玻璃里头才叫泡。”我笑着解释道,“这玩意儿,你要是喜欢,我去超市给你买两箱啤酒,喝完了瓶底全是这成色。”
林瑶脸一红,赶紧把镯子放了回去,像看骗子一样看着那个摊主。
摊主是个老油条,一听我这话,脸皮倒也厚,嘿嘿笑着:
“小姑娘,这叫仿翠琉璃,也是老工艺了,几十块钱买个玩玩也不亏的。”
我没搭理他,拽着林瑶继续往里走。
胖子那货早就没影了。
一转头,看见他正蹲在一个旧书摊前面,跟摊主脸红脖子粗地讨价还价。
“老板,这就一本破书,还是插图版的《金瓶梅》,五十块钱顶天了!”
“五十?死胖子你去抢啊,这可是清刻本!”
我摇了摇头,这胖子,这辈子就这点出息,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
这一路走下来,算是给林瑶上了堂生动的社会实践课。
这地摊上,鬼比人多。
什么用高锰酸钾泡出来的传世包浆,用鞋油擦出来的出土黑漆古。
甚至我还看见个元青花大盘子,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微波炉适用。
这帮造假贩子,心都黑透了,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记住了。”我一边拨开拥挤的人流,一边低声给她讲解行当里的门道,
“在这儿混,得长三只眼,看人,看货,看天。”
“看人,就是看摊主,要是摊主打扮得像个朴实的老农,那多半是装的,专坑你这种雏儿。”
“看货不用说了,眼力不到家,看啥都是宝。”
“至于看天,也是看时机,刚开张和快收摊的时候,也是杀价最好的时候。”
我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争吵声,动静还挺大。
一群人围在那儿,唾沫星子横飞。
“大爷,做生意得讲诚信吧?说好的五百,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中年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银元,脸红脖子粗地跟摊主争执。
那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看着老实巴交,这会儿正一脸的苦相。
“哎呀大老板,不是俺不讲理,是这位大哥出到了八百。俺这小本买卖,谁给钱多俺给谁嘛。”
顺着他的话头,旁边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一脸横肉,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就是,这就叫价高者得,这***品相这么好,八百我要了!”
周围看热闹的也不嫌事大,跟着起哄。
“这可是三年大头啊,别说八百,一千都不算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