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河谷里的国军士兵们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三朵缓缓下落的光点,有人还在愣神,有人已经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金国强蹲在左侧高地的战壕里,嘴里叼着的烟还没掐灭,眼睛死死盯着河谷里的敌军纵队。信号弹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团燃烧的火。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弹进夜色中,抓起挂在胸前的哨子,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凌晨的夜空,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三团——打!”
冯锦超的炮兵团率先发威。
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早就标定了射击诸元。这些炮是从密支那战役中缴获的日制九一式榴弹炮,加上从苏联渠道弄到的一批美制M2A1榴弹炮混编而成。炮手们在黑暗中熟练地装填、瞄准、击发,动作快得像机器——这些都是从兰姆伽一路打过来的老兵,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整套射击流程。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砸向河谷。
河谷里的国军车队正在缓慢前行。卡车的灯光在雾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士兵们坐在车厢里打瞌睡,有人还在抽烟聊天。突然,天空亮了起来——不是天亮,是炮火。炮弹在他们中间炸开,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被直接命中,整个车厢被炸飞,碎片和残肢飞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散落下来。后面的几辆卡车急刹车,车头撞在一起,堵住了道路。驾驶员从驾驶室里跳出来,还没站稳,第二发炮弹就在他身边炸开,把他整个人掀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齐射。冯锦超采用的是“徐进弹幕”射击法——第一轮打前沿,第二轮打纵深,第三轮打后方。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从河谷入口一直炸到河谷中段,炸得公路上的碎石飞溅,炸得卡车油箱爆炸燃起大火,炸得坦克的履带断裂、炮塔歪斜。一个步兵连正在路边集结,一发155毫米炮弹正中人群中央,爆炸过后,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两米多宽的大坑,坑周围散落着枪支、钢盔和破碎的军装,人已经找不到了。
“射击参数调整!密位加五!”冯锦超站在观测哨里,举着望远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声音在电话里稳得像一块石头。观测哨设在河谷左侧最高的一座山头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段河谷。炮弹的落点、敌军的动向、公路的堵塞情况,一目了然。
“第三轮,放!”
又是十二发炮弹同时出膛。这次打的是河谷中段最狭窄的那段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不到一百米宽的谷底,公路贴着河岸蜿蜒。这段路陈顺超的工兵早就用皮尺量过无数遍了,射击诸元精确到了米。
炮弹砸在山壁上,炸下来的碎石滚落到公路上,把本来就狭窄的路面堵得严严实实。一辆坦克正行驶到这段路上,被滚落的巨石砸中了炮塔,车体歪了一下,履带卡在碎石里,动弹不得。车组从舱盖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跳下车,山壁上方又滚下来一块更大的石头,直接把坦克的后半截压扁了。
“炸得好!”冯锦超一拳砸在观测哨的木板墙上。
工兵营的地雷和炸药是提前三天埋好的。
工兵营的一百多号人,趁着夜色,在河谷里摸黑干了三个晚上。他们穿着用麻袋和草绳做的伪装衣,脸上抹了黑灰,连手电筒都不敢用,全靠摸。每埋一颗地雷,都在旁边插一根细竹签做标记,等全部埋完了再把竹签拔掉。
地雷的种类五花八门——有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九九式反坦克地雷,有从英国渠道弄来的美制M6A1反坦克地雷,还有工兵营自己用炸药包和触发引信改装的简易地雷。反坦克雷埋在公路中间,专炸坦克和卡车;反步兵雷埋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专炸跳车逃命的步兵。
炸药包埋在关键的几个节点上——桥梁下方、山壁的薄弱处、公路的转弯外侧。每个炸药包都有独立的引爆装置,通过电线连接到河谷两侧高地上的引爆点。陈顺超亲自检查了每一条线路,确保万无一失。
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当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陈顺超蹲在左侧高地的引爆点后面,双手握着引爆器的手柄,眼睛盯着河谷里的车队。他的工兵们分散在河谷两侧的各个引爆点,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引爆器,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中的信号旗。
他看到了信号弹,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旗,然后猛地挥下。
“引爆!”
引爆器的手柄被压了下去。电流通过电线传到了河谷里的炸药包,电雷管引爆了炸药包,炸药包引爆了周围的地雷。轰——轰——轰——爆炸声从河谷入口一路响到河谷中段,像是有人在一条长长的鞭炮上点了一把火。
最壮观的爆炸发生在河谷中段的那座木桥上。
那座桥是公路跨过一条小溪的唯一通道,桥不大,只能过一辆卡车,但位置关键——过了桥就是一个急转弯,弯道外侧是悬崖,内侧是山壁。陈顺超在桥墩下面埋了二百公斤炸药,又在桥面的木板下面塞了几十个炸药包。
爆炸的时候,整座桥被掀上了天。木板的碎片、桥墩的碎石、桥面上那辆正在通过的卡车,全部飞了起来。卡车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弯道外侧的悬崖边上,油箱破裂,汽油洒了一地,然后轰地燃起了大火。桥断了,路堵了,后面的车队被堵在弯道这边,进退不得。
更狠的是山壁上的炸药包。
工兵营在河谷的几处狭窄地段,预先在山壁上凿了炮眼,塞了炸药。爆炸的时候,山壁被炸塌了一大片,碎石和泥土从山上滚落,把公路切成了几段。一辆坦克正好开到了塌方处,被滚落的巨石砸中炮塔,里面的乘员还没来得及爬出来,第二块巨石就砸了下来,坦克的炮塔被砸扁了,从炮塔缝隙里渗出了黑色的机油和红色的血。
河谷里的国军被分割成了五段——入口一段,中段三段,出口一段。首尾不能相顾,前后不能呼应。
重机枪开火了。
三团和四团把所有的重机枪都搬到了高地上。有美制勃朗宁M2HB点五零重机枪,有英制维克斯水冷式重机枪,还有缴获的日制九二式重机枪。各式各样的机枪,口径不同、射速不同、弹道不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致命。
十二挺重机枪被布置在河谷两侧的高地上,预先设置好的射击阵地一字排开。每一挺机枪都标定了固定的射击扇区,机枪手们在白天就已经测好了距离、标好了射界、校好了枪。当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机枪手们同时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金国强蹲在左侧高地的机枪阵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的三团在左侧高地布置了六挺重机枪,每两挺一组,交叉射击,覆盖河谷的不同区段。
勃朗宁M2HB的子弹威力惊人。这种点五零口径的重机枪子弹,打穿卡车的车厢板就像用筷子捅窗户纸,打在人身上直接就是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一辆卡车的油箱被击中,整辆车炸成了一个火球,火光冲天,把周围几十公尺照得通明。车上的士兵浑身是火,从车厢里跳出来,在地上打滚,但火扑不灭,惨叫声在河谷里回荡。
九二式重机枪的射速虽然慢,但精度高,专打露头的目标。一个国军军官从指挥车里探出头来,想观察情况,一颗子弹从他的额头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他的头像一个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炸开了,血溅了旁边的副官一脸。
维克斯水冷式重机枪的枪管不容易过热,可以持续射击很长时间。一挺维克斯机枪连续射击了十几分钟,枪管下面的水管里冒出了蒸汽,冷却水沸腾了,但机枪还在打。射手的光头上全是汗,眼睛被硝烟熏得通红,但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扳机。
两挺重机枪交叉射击,在河谷上空织成了一张死亡的弹网。国军的士兵们被困在河谷里,无处可逃。公路被炸断了,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有机枪在扫射,头顶上有炮弹在爆炸。有人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泥土里,屁股撅得老高,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屁股,他惨叫一声,翻过身来,发现屁股上多了一个洞,血往外涌。
有人躲到卡车底下,以为安全了。但点五零的子弹打穿了卡车的发动机,又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和卡车一起燃烧,卡车的轮胎被烧爆了,发出砰砰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有人朝山上盲目地开枪,枪声在炮火中微弱得像蚊子在叫。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只知道子弹从上面来,从两边来,从四面八方来。
金国强放下望远镜,抓起电话。“冯锦超,你他娘的打得准点!别炸着自己人!”
电话那头传来冯锦超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金团长,你放心。我的炮弹长眼睛,只炸敌人,不炸自己人。”
河谷出口处,殷嘉文站在他的谢尔曼坦克炮塔上,双手举着信号旗,眼睛死死盯着河谷方向。
他的坦克是第一批从苏联渠道弄到的T-26之一,车体上涂着澜沧军的金色山形标志,炮管上画着三道白圈——代表他在密支那战役中击毁了三辆日军坦克。他是乔·拜登的得意门生,也是最年轻的技术士官。现在,他接过了陆佳琪兼任的一团团长之职,成为了是澜沧军装甲旅一团的团长。
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全团注意!”他抓起车内的通话器,声音在坦克的通讯频道里炸开,“发动机启动!全速冲击!第一队从左翼穿插,第二队从右翼包抄,第三队跟我从中间突破!不要停,不要犹豫,碾过去!”
十二辆T-26坦克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履带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坦克排成一字横队,朝着河谷出口冲去。
河谷出口处,敌军的一个连正在构筑临时工事。他们在公路两侧挖了散兵坑,架了两挺轻机枪,还堆了几辆卡车作为路障。连长是一个少校,三十出头,听到河谷里传来的密集炮声,脸色已经白了。他蹲在一辆卡车后面,举着望远镜看向河谷出口的方向。
“那边有动静!坦克!有坦克!”
他从望远镜里看到了T-26坦克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头巨大的怪兽,炮管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想下令阻击,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殷嘉文的坦克第一个冲过了河谷出口。
他的坦克没有减速,直接撞开了作为路障的卡车。那辆卡车被撞得横飞出去,翻滚了两圈,砸在公路边的山壁上,油箱破裂,汽油洒了一地。坦克的履带碾过散兵坑,坑里的士兵来不及爬出来,直接被埋进了泥土里。
“第二队,左翼!第三队,右翼!不要挤在一起,散开!”
十二辆T-26坦克冲进河谷后迅速散开,呈扇形向河谷纵深推进。坦克的主炮不时开火,45毫米炮弹在国军的车队中炸开,把卡车、弹药车、油罐车一辆接一辆地打成火球。
殷嘉文站在炮塔上,一手扶着机枪,一手挥舞着指挥旗。他的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钢盔下面的眼睛像两团火。
“碾过去!不要停!”
坦克的机枪开火了。同轴机枪和车顶机枪同时扫射,子弹在河谷里形成交叉火力网。国军的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连个痕迹都没留下;有的扔掉枪,转身就跑;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嘴里喊着“别打了,我投降”。
但殷嘉文没有时间接受投降。
他的任务是撕开防线,不是打扫战场。坦克从他的指挥车两侧轰鸣着冲过去,履带碾过丢弃的枪支、背包和尸体,溅起泥土和鲜血混合的泥浆。
一辆国军的谢尔曼坦克堵在公路中间,炮塔正在转动,试图瞄准殷嘉文的指挥车。
“右翼,二号车!干掉那辆!”殷嘉文对着通话器吼。
二号车从右侧绕过来,炮塔先于车身转了过来。两辆坦克几乎同时开火。
二号车的炮弹击中了那辆谢尔曼的炮塔座圈,坦克炮塔被炸得歪了,炮管指向天空,像一只垂死的天鹅扬起了脖子。那辆坦克的车组从车底舱门爬出来,举着手投降。殷嘉文的坦克从他们身边驶过,没有减速。
装甲突击撕开了敌军的核心防线。河谷里的国军被分割成了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殷嘉文的坦克一路冲到了河谷中段,这里是敌军师部和主力的集结地。公路上挤满了卡车、指挥车和坦克,士兵们乱成一团,军官们在喊叫,有人在试图组织抵抗。
“第三队,中央突破!第一队、第二队,侧翼包抄!把他们切成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