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英文,措辞确实很含糊,没有威胁,没有施压,只是“关注”“希望”“建议”。但在外交场合,这种含糊的电文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有人在看着你们,别太过分。
“赛米尔,谢谢。”
“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帮你,不是因为我代表美军。是因为我在缅甸待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们是好人。”
我把他送到楼下。他走进会议室,跟坎宁安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坐在旁边,不说话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姿态——美军在看着。
英国人又关起门来商量了半个小时。
门再打开的时候,坎宁安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的准将副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文件。
“王将军,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讨论。印度方面原则上同意——以临时备忘录的形式,暂时搁置争议。”
“暂时?”
“暂时。”坎宁安坐下来,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密支那临时谅解备忘录》,有效期一年。主要内容——第一,澜沧军暂驻密支那、八莫、葡萄等地区,负责当地治安和日军残部清剿。第二,英国政府暂不行使密支那地区的行政管辖权,但保留主权声明。第三,双方互不攻击,互不挑衅,遇事协商解决。第四,一年后重新谈判,确定最终方案。”
我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暂驻”不是“占领”,“不行使管辖权”不是“放弃主权”。英国人给自己留了面子,也给我们留了里子。一年之后的事情,一年之后再说。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一年后会怎样?
“坎宁安将军,这份备忘录,我签。”
我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字。坎宁安也签了字。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笑,但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不是尊重,是谨慎的、审视的、互相掂量的东西。
赛米尔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英国人走了之后,我把备忘录的内容通报了核心层。
王涛看完,哼了一声。“一年有效期?一年之后他们想反悔怎么办?”
“一年之后的事,一年之后再说。”我点了一根烟,“一年之后,我们的兵力可能已经到四万了。一年之后,英国人可能在印度撑不住了。一年之后,谁知道呢?”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这份备忘录签了,英国人暂时不会动我们。但重庆那边——”
“重庆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
果然在隔天的上午,张李扬突然就从电讯室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白得像纸。
“师座!重庆的公告!”
我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电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查原远征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师长王益烁,拥兵自重,抗命不遵,图谋不轨,已叛国投敌。自即日起,撤销该师一切番号,断绝粮饷、弹药、药品补给。王益烁本人,悬赏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万大洋,凡击毙或擒获者,赏银十万大洋。此令。”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王涛看完,一拳砸在桌上。“叛国?我们打鬼子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叛国?”
金国强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师座,我们——”
“别说了。”我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
阳光很好。城北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玩耍。城东的训练场上,新收容的散兵在操练。城南的仓库里,乔·拜登在清点物资。城西的野战医院里,余洁琳在给伤员换药。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重庆的公告来得快,效果来得也快。
第三周,美军的官方援助正式削减。不是取消,是削减。第10航空队的运输机彻底不来了,威尔逊的渠道虽然还在,但威尔逊本人已经不在美国政坛了,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在消退。香港的益华贸易行还在运转,但田超超发来电报说,香港的英国人开始查他的货了,每次过关都要被翻个底朝天,效率大不如前。
乔·拜登从鹰巢基地赶过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把一份库存清单拍在我的桌上,声音大得整个指挥部都能听到。
“王,这是最后的老底子了。发动机剩八台,传动轴剩十二根,履带板剩两百节,炮管剩五根,各种零件一吨多。药品剩不到一个月的量,抗生素已经没了。油料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坦克要趴窝,伤员要感染,部队要断粮。”
我拿起清单看了一遍,放下。
“乔,你能自己造多少?”
乔·拜登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
“零件能造一部分,但不全。发动机里的精密部件,没有机床造不了。油料,缅北不产油,得靠外面。药品,我们自己没有制药厂。粮食倒是够,掸邦那边能供应。但其他的——”
“其他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自己造。自己找。自己买。”我看着他的眼睛,“从现在起,澜沧军不再依赖任何外部援助。所有的东西,要么自己造,要么从缅甸本地买,要么从印度走私。不管什么办法,不能让部队断粮、断药、断油。”
乔·拜登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必须。”
澜沧军被迫开启了全面的自给自足、独立求生之路。
技术士官成了最忙的人。殷嘉文带着技术排的人,把仓库里那些废旧零件翻了个底朝天,挑出还能用的,拼凑成能用的。一台报废的坦克发动机,拆下来,把还能用的活塞、缸套、曲轴挑出来,拼到另一台上。修修补补,能省则省。
乔·拜登把自己关在维修车间里,一连几天没出来。他把那几台从中共渠道买来的小型机床调试了一遍又一遍,试着车炮管、镗缸体、加工精密零件。失败了好几次,车刀断了三把,但第四把终于成功了。
“王,你看!”他举着一根新车的炮管零件,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笑得像个孩子,“这个精度,跟美国人造的差不了多少!”
我接过零件看了看,确实不错。
“能批量生产吗?”
“不能。机床太少,人手不够,材料也有限。但应急够了。只要不是大规模消耗,撑得住。”
“那就撑。”
粮食的事,交给了召孟罕。掸邦是缅北的粮仓,召孟罕在掸邦土司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年,对当地的粮食生产和贸易了如指掌。他派人在八莫和密支那之间设立了一个粮食转运站,把掸邦的大米、玉米、豆子运到密支那,供应部队和家属村。
“王师长,粮食够吃。但有一个问题。”召孟罕在汇报的时候说,“掸邦的粮商要现钱,不能赊账。部队的经费——”
“经费的事,我来解决。”
部队的经费,主要靠种子基地的黄金和翡翠。田超超从香港发来电报,说益华贸易行的生意不好做了,英国人查得严,每次过关都要被翻个底朝天。但他找到了一个新的路子——通过澳门的中转,把翡翠运到葡萄牙人控制的殖民地,再转运到欧洲。
“师座,这条路子慢,成本高,但稳。不会被英国人卡脖子。”
“那就走这条路。”
药品的事,最棘手。
缅北不产药,所有的抗生素、麻醉剂、消毒水都得从外面运。威尔逊的渠道还在,但威尔逊本人已经不在美国政坛了,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在消退,物资量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贵。
余洁琳挺着大肚子,站在野战医院的药房里,看着空荡荡的货架,沉默了很久。
“益烁,磺胺粉只剩两百包了。奎宁只剩一百瓶。麻醉剂,只够做五次大手术。”
“能撑多久?”
“如果伤员不多,一个月。如果再有战斗,一周。”
我站在药房里,看着那些空货架,点了一根烟。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自己造。”
余洁琳愣了一下。“自己造?我们没有药厂。”
“没有药厂,就建药厂。”我看着她的眼睛,“缅北有草药,有植物碱,有当地人用了千百年的土方子。西药能治病,中药也能治病。不是非要等着美国人的药才能活。”
余洁琳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可以试试。我在法国学过药理学,知道一些植物碱的提取方法。但设备和原料——”
“设备和原料,我来解决。”
我让秦山通过种子网络,从云南边境弄到了一批被重庆政府倒卖出来的美援的制药设备——蒸馏器、压片机、干燥箱,都是小型的,凑合能用。原料从缅北的丛林里找,从当地草医手里收,从印度那边走私。
余洁琳挺着大肚子,每天在野战医院后面的一个小作坊里忙到深夜。她把缅北当地的金鸡纳树皮磨成粉,用蒸馏器提取奎宁。虽然纯度不如西药,但能治病。她用当地的草药配出了消毒水,虽然味道刺鼻,但能杀菌。
第一批自制的奎宁出来的时候,她捧着一小瓶黄色的粉末,眼泪下来了。
“益烁,成了。”
我接过那瓶粉末,放在手心里,感觉比任何黄金都重。
“洁琳,谢谢。”
“谢什么?”她擦了擦眼泪,笑了,“我是你的兵。”
秦山的情报与特战处也没有闲着。
重庆的悬赏通缉令发出来之后,缅甸境内突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中国人,有缅甸人,甚至有英国人。秦山的种子网络全部开动,每一个节点都在盯着这些人的动向。
半个月之内,情报与特战处抓获了七拨试图潜入密支那不轨人员。有的是军统的暗桩,有的是受雇于重庆的赏金猎人,有的是英国人派来的探子。秦山审讯之后,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驱逐的驱逐。
“师座,现在密支那周围,我们的人盯着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口。任何人想进来,都逃不过种子网络的眼睛。”
“继续盯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师部和家属村。”
秦山点了点头。
重庆的公告发出来之后,澜沧军的处境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但在这种艰难中,部队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团结。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动摇,没有人当逃兵。那些从收容站进来的散兵,原本是冲着“不打内战”来的,现在看到部队被重庆断了补给,不但没有走,反而比谁都卖力。新22师的老赵,带着他那四十几个弟兄,主动申请去八莫前线,说“师长,我们不要军饷,管饭就行”。
金国强从八莫发来电报,说三团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英国人敢来就敢打。李云龙从葡萄发来电报,说四团把中缅边境的山口全部封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乔·拜登从维修车间里爬出来,浑身油污,脸上黑得只剩两颗眼珠子还在转。他走到我面前,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王,零件的事情你放心。就算那些不要脸的美国人把最后一颗螺丝钉都断了,我也能保证坦克不趴窝。”
“怎么保证?”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拆东墙补西墙。把坏了的坦克拆了,零件给好的坦克用。坦克不够了,就让步兵去打仗。反正,坦克团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掉链子。”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人,这些兵,这些不是中国军人但比中国军人还中国军人的美国佬、克钦人、掸邦人——他们本来可以走的。他们本来可以不管的。他们本来可以在重庆的悬赏通缉令面前退缩的。
但他们没有。
我站在师部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家属村的灯火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像是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远处,校场上的坦克还在调试引擎,炮管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更远处,伊洛瓦底江在暮色中静静地流着,像一条不会说话的、沉默的、但永远不会干涸的血脉。
余洁琳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碗药汤放在桌上。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走路的时候扶着腰,喘着气。
“益烁,该喝药了。你咳嗽好几天了。”
“我自己煎的。缅北的草药,加了点蜂蜜,不苦。”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洁琳。”
“嗯?”
“镇岳出生的时候,世界会是什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管什么样,你都会保护他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夜色变得越来越浓,家属村那边的灯火却越来越亮。密支那城内的一切也在夜色中变得慢慢沉默了下来,像一头刚刚睡着的巨兽,闭上眼睛。
战争结束了。
但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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