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从吉川的左眼上方穿入后脑炸开。他的身体往后一仰,手雷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滚在沙地上撞在旗杆基部的石头上。就在手雷脱离吉川手指的同时,突击组中最靠近旗杆的一名獠牙队员已经全力冲刺过来。他叫李二牛,河南周口人,二十岁,从野人山一路打过来,于邦家攻坚战中曾扛着炸药包炸开过一个坑道口。他的冲锋枪在前一轮冲刺时已经打空丢在地上,边跑边用侧肩硬撞翻一个试图拦阻的日军伤兵,那人和他一起摔倒又单膝撑地立刻弹起来。
手雷在沙子上旋转时他扑到了吉川尸体和那块石头之间,右手一把扯断固定在旗杆上的手雷,顺势往外甩去,左臂同时把裹着油布的旗杆连同背囊全部揽进怀里,用整个身体把旗杆护在胸腹之间翻过身背对着手雷飞出去的方向倒在地上。手雷在他甩出的轨迹上还未飞到最高点就在空中炸开,爆炸的碎片和冲击波扫过河滩,周围几个还在顽抗的日军被弹片同时击中纷纷倒下。几枚破片打进了他的后背和肋间,背上军装的碎片焦卷起来,背部和肋间的破片进入处涌出大股鲜血。秦山赶到他身边时他已经松开了旗杆,枪声停了,河滩上最后的喊杀和呻吟也逐渐平息。
裹着油布的旗杆从李二牛怀里被秦山轻轻取出来,油布上浸满了李二牛的鲜血,但裹在里面的防潮布依然完好,旗面没有被手雷破片损坏。李二牛仰面躺在沙地上,胸前的军装破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睛半睁着,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秦山在他身旁蹲下用急救绷带压住他后背最深的几处伤口。李二牛歪着头看他,带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还没有满二十岁。河滩医疗兵在他身侧检查了所有破片创口和失血程度后摘下听诊器,朝秦山无声地摇了摇头。李二牛没有再说话。
秦山站起来,把裹着油布的旗杆握在手里。沙地上散落着日军全灭的尸体,阳光照在被血染成褐色的浅水和碎石上。他按下步话器。
“猎旗行动完毕。第18师团师团旗,完整缴获。”
秦山的声音从步话器里传出来的那一刻,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王涛手里正端着一碗凉水,水碗停在半空中,然后他“啪”一声把碗拍在弹药箱上,水溅出来洒在地图一角,他浑然不觉。沈康摘掉眼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重新戴上,镜片擦歪了他也没挪正。李云龙蹲在帐篷角落里,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出帐篷,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拳头攥得发抖。丁鹏麒靠在帐篷柱子上什么都没说,只把眼睛闭上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我让张李扬把缴获确认电文立即发给兰姆伽总部。电文很短:第18师团师团旗,完整缴获。护旗小队全灭。獠牙队员李二牛,牺牲。夺旗过程中旗面无损,油布包裹完好,防潮布内保存状态待后续鉴定。史迪威的回电是一个多小时之后到的。电文开头就一个词——“不可思议”。全文措辞极为激动,连通常那种简洁的作战公文风格都压不住字里行间翻涌的情绪,大意是:师团旗作为日本陆军最为珍视的荣誉象征,极少被敌方缴获。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在歼灭第18师团主力之后又截获其护旗小队缴获完整师团旗,这一战果在中缅印战区乃至整个太平洋战场均具有重大象征意义。本参谋长已将此事通报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及华盛顿,并将在明日向全战区发布表彰令。电文末尾又加了一句:这不是对装甲师的夸奖,这是历史。
消息在几小时内从兰姆伽传到了加尔各答,从加尔各答传到了华盛顿和伦敦。《星条旗报》在头版登出了一幅巨大的照片——那面缴获的第18师团师团旗被秦山从油布中取出,焦痕斑斑的菊纹星徽在阳光下展开,旁边放着波多野结衣那把从废墟里缴来的军刀。标题只有一行大字:“菊花坠落——中国军队缴获日军完整师团旗”。英国《泰晤士报》在同一天的晚版中以“缅甸丛林中的星条旗与青天白日旗”为题,将这次夺旗与美军在瓜达尔卡纳尔缴获日军联队旗的著名事件并列报道。《纽约时报》驻重庆记者发回的专电中引用史迪威的原话称之为“中缅印战区最令人震惊的战果之一”。重庆《中央日报》在头版配发社论,标题是“我远征军将士于邦家大捷后再创辉煌——缴获日军第18师团师团旗”。
次日清晨,威尔逊家族老威尔逊先生的贺电从波士顿直接发到鹰巢基地。电文措辞极为郑重:致王益烁师长及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全体官兵——威尔逊家族谨向贵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缴获日军第18师团完整师团旗之战果,不仅是中国远征军的荣耀,亦是所有与法西斯作战之盟国军队的共同荣耀。另,惊悉贵部獠牙队员李二牛为护卫军旗英勇牺牲,威尔逊家族谨以私人名义向其家属致赠慰问金一万美元,以表对这位年轻勇士的缅怀与敬意。款项已汇至兰姆伽美军后勤处,由盟军方面代为转交贵部,望请接收。
我把电文念完,帐篷里沉默了好一阵。王涛把电报纸接过去看了两遍,放下,抬头问我,这面旗现在怎么办。我说,送回鹰巢,和波多野结衣的军刀一起,等密支那拿下来之后,作为战利品在远征军战史陈列中永久保存。秦山已经用缴获的日军防水布和降落伞绸把师团旗重新裹好装进一个空的弹药箱,箱子外面用炭笔写着——“第18师团师团旗,于邦家战场缴获,李二牛以命换之”。
李二牛的遗体在当天傍晚由獠牙队员护送回于邦家前线。他的担架上盖着缴获的日军军旗——不是那面师团旗,是护旗小队随身带的一面普通联队旗,旗面已经被血和泥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盖在他身上却格外安静。全师在河谷入口的临时集结地列队,从各团抽调的士兵在暮色中沿骡马道两侧站成两列长长的队形,一直排到墓地。他安葬在鹰巢山谷北坡上,金凯强和周满仓的墓碑旁。坟前立着用圆木削成的墓碑,上面用刺刀刻着他的名字、籍贯和生卒年月。冯锦超的重炮团朝南方天空打了三发炮弹——那是替李二牛打回故乡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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