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浪每到一户,问姓名,问军籍,问战场,问伤残,问抚恤。
张武记得很快,于德旺一路擦眼睛,却不敢哭出声。
直到最后一户。
那是一间更破的屋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兵,头发花白,身材还算高,只是双手垂在膝上,指节变形。
他看见朱浪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张武的锦衣卫腰牌,又看向朱浪。
“贵人找谁?”
老妇人道:“老韩,这是太子殿下。”
老兵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
他站得笔直,只是双手抬不起来。
“前军先锋营百户韩万山,见过太子殿下。”
朱浪挥手示意:“坐。”
韩万山没有坐。
“军中旧卒,见太子不能坐。”
朱浪看着他的手。
“手怎么伤的?”
韩万山低头看了一眼。
“崇祯八年,随军剿贼。”
“那一仗,草民当先锋,先登敌阵。”
“敌人有长刀,草民杀进去后被围住,手筋被斩断了。”
“回来后拿不住刀,也拉不开弓。”
朱浪问:“抚恤到了吗?”
韩万山笑了一下。
“到了三斗米。”
于德旺听不下去了。
“三斗米?你是百户,手筋都断了,就三斗米?”
韩万山嘿嘿一笑。
“那年到处缺粮,能给三斗,已经算是有心了。”
朱浪道:“怎么不告?”
韩万山目光如炬,却是摇了摇头。
“告谁?上官也难啊。”
“军中兄弟死的死,逃的逃,草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报了。”
朱浪问:“还想上阵吗?”
韩万山猛地抬头,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想。”
可很快,他又低下头来。
“只是这双手没用了,刀拿不稳,枪也握不住。”
“若还能杀贼,草民宁愿死在阵前。”
屋里安静了下来。
张武握紧名册,于德旺低头抹眼。
韩万山继续道:“殿下,草民不是想要银子,草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杀人。”
“以前总觉得,大明再难,也有我们这些人顶着,后来手废了,才知道一个废兵什么都不是。”
“村里这些人都是旧卒,有人断腿,有人瞎眼,有人咳血。”
“他们嘴上不说,其实都想听一声。”
“大明没忘了他们。”
朱浪没有说话。
韩万山的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难受。
不是因为他说得惨,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平静。
一个人若还会哭,说明还觉得有人会听,可这些老兵早就不哭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忘掉。
朱浪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千两。”
韩万山摇头。
“殿下,草民用不了。”
朱浪道:“不是给你一个人,是给这村里的旧卒。”
“修屋,治病,买粮。”
韩万山看着那张银票,忽然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硬撑,额头贴在地上。
“草民替村中旧卒谢过殿下。”
朱浪深吸了一口气。
“不必谢,大明欠你们的,孤会还。”
韩万山抬头。
“殿下,草民还有一句话。”
“说。”
“若殿下真要整京营,别只看年轻力壮,老兵残了,却也还能用。”
“我们上不了阵,但能教新兵怎么活,怎么扎营,怎么听炮,怎么避箭,怎么夜里不乱,怎么见血不退。”
“这些事,书上没有。”
张武立刻看向朱浪。
朱浪点了点头。
“很好,从今日起,设老兵教习营。”
“凡伤残旧卒,愿入营者,发教习银,你韩万山为第一任教习—总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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