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段信号截下来，硬往三维数学模型里塞。

翻译了一遍。

又翻译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马老师......”

图恒宇的声音从脑机转译器里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个大脑在计算。”

“它没有停过。”

“死了几百万年了，但它的神经元网络还在不停地输出质数。”

他停了一下。

“但所有的质数序列，全是倒着排的。”

“它在逆推......”

陈博后颈那个量子神经簇接口闪了一下，幽蓝色的电流跳了两跳。

他直接把图恒宇那边的数据分了一股过来，灌进自己的脑机通道里。

视觉皮层承载的画面同步投到了公共频道上。

“它死了几百万年。”

陈博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但这半边机械组织没有宕机。”

“宏观量子神经元构成的网络还在跑。”

“靠什么跑的呢？”

他手指在虚空中一划，把周围那团乱七八糟的物理参数拎了出来。

“靠这些。”

“极度混乱的物理法则本身，就是它的食物。”

“真空涨落里那点微弱的能量，被它一口一口地嗦了几百万年，维持着最低功耗的运算。”

他停了半秒。

“它在找一个最终解。”

“而那些倒排的质数序列，是高维计算体系里典型的收敛性倒计时特征。”

老迈克盯着那颗堪比太阳系的巨大脑袋。

嘴角抽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心——那双手上全是茧子，粗糙得能磨砂纸。

“咱们拔了外头那根蓝色晶针，等于拔了这老古董的呼吸管。”

他在公共频道里哼了一声。

“这下好了，直接给它诈尸了。”

“倒计时归零了会咋样？放烟花还是发脾气？”

话虽然糙。

但问题问到了刀刃上。

宋岚的并行运算网几乎是踩着他的话尾给出了答案。

脑机通道里，一组数据曲线被她直接甩到了主屏上。

曲线的走势很不好看。

非常不好看。

“那根蓝色晶针是外部稳定锚点。”

宋岚的信号里带着一丝被生理压迫挤出来的紊乱。

“拔掉之后，计算进程的闭环断了。”

“为了强行补上缺失的拓扑结构，它正在以几何倍数超频。”

主屏上，那条代表质数逆推速度的曲线往上蹿。

角度越来越陡。

陡到让人胃里发紧。

“倒计时中值预测——四千八百个小时。”

宋岚的声音压了下来。

“归零之后，极有可能触发某种覆盖几千光年星域的底层模块。”

“清洗。”

“重启。”

“或者引力坍缩。”

“哪一种都够把我们连渣都不剩。”

周喆直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双手交叠着压在那根核桃木拐杖的把手上。

把手的纹路早被他磨得发亮了。

在这颗堪比太阳系大小的死亡造物面前，地球文明连一颗细胞的体积都算不上。

但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不能等它归零。”

声音低沉，带着铁一样的质感。

“马兆，找绕行路线。”

“太阳之光号保持最高功率四维拓扑遮蔽。”

“不要继续惊动它。”

然而物理法则这种东西，从来不看人类的脸色。

周喆直把话说完，三秒。

就三秒。

MOSS的次级警报直接炸了。

不是在屏幕上炸的。

是在每一个通过神经直连工作的科研人员视觉皮层里炸的。

倒推的质数序列，跑到某个特定的素数节点时，突然卡了一下。

就一微秒。

紧接着——

那半边原本暗淡的机械大脑，整个表面亮了。

一张覆盖千万公里的庞大光网，从那些枯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量子神经元沟回里，硬生生地烧了起来。

“宏观引力波脉冲！”

陈博的警告直接穿透了公共神经通路，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响了这句话。

“不是通讯！”

“是扫描波束！”

“它在进行广域抗原筛查！”

地核深处。

高维夹层里。

周铭的引力感知网被那股脉冲狠狠撞了一下。

不疼。

没有杀伤力。

但底层裹着一种极其霸道的东西。

古老的规则。

编织方式跟他之前吞掉的一维残骸有点像，但更加庞杂，更加混乱。

像是同一本书的不同译本，被人撕碎了重新糊在一起。

“这些人，挑地方的运气真是一绝。”

吞星语气里头带着咋舌，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刚拔了人家的插头，扭头便一头扎进了这个四级文明的主脑残骸里。”

“这脑子当年估计是用来推演宇宙演化的天体级超算核心。”

“现在被那根晶针的拔出刺激到了，正在扫描附近有没有感染源呢。”

周铭没吭声。

他把引力权柄死死收在莫霍面以内。

一丝都没往外放。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能力，跟这种横跨天文单位的庞然大物硬碰硬，等于拿鸡蛋撞城墙。

他只负责一件事。

兜底。

剩下的，得人类自己想办法。

地表之上。

那股宏观引力波脉冲像海啸一样拍过了太阳之光号的四级外壳。

绝对排斥力场把它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

百分之百反射。

一个光子都没漏进来。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反射这个动作本身，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里刻下了一道涟漪。

就像黑夜里所有人都被手电筒照了一遍，只有你身上的光被弹回去了。

你没被照到。

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那儿。

“隐蔽失败。”

马兆的代码流从冰蓝直接切成了暗红。

“四级外壳挡住了扫描内容，这没问题。”

“但'无法被扫描'这个物理特性本身——”

他停了半拍。

“在古神祭坛这种一切都乱七八糟的地方，反而是最大的异常。”

“想不注意到都难。”

主光学屏幕上，画面在变。

那颗大脑机械半球的表面，有一道长达千万公里的巨大沟壑。

沟壑里头，有东西在往上升。

不是一个两个。

是光点。

密密麻麻的光点。

百万计的。

千万计的。

像蜂巢被捅了一样，从沟壑深处涌出来。

陈博的量子神经簇接口冒着白雾，散热系统已经快扛不住了。

但他的手没有停。

引力透镜模型被建了起来，光点被一个一个放大。

那是球。

一个个由简并态物质构成的球形机械构造体。

表面布满暗紫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

是用来切割空间曲率的。

最小的一颗，个头跟月球差不多。

最大的——没敢算。

“深空免疫机制被激活了。”

陈博的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他后颈冒出来的白雾越来越浓，神经接口过载发热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目标锁定完毕。”

他看着主屏上那片铺天盖地的光点。

“地球。”

“它们把我们当成入侵的抗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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