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朱漆宫门近在咫尺。
这扇昔日尚能遮风挡雨、予人苟安的大门,此刻落在姜离眼底,俨然成了一张饮血吞肉的巨兽虎口。
推门的力道沉重无比,仿佛耗尽了她浑身气力。
寝殿之内,血腥混着浓重草药味刺鼻翻涌。
萧景珩那句“正在送回”,终究成了残酷现实。
数名宫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头不敢抬。
小翠静静躺在冰冷偏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阖,早已陷入深度昏厥。
洗得发白的浅绿宫装,胸前袖口洇着斑驳污渍,垂在榻边的右手被粗劣布条草草缠绕,暗红血迹顺着布缝缓缓渗出,一朵朵血花触目惊心。
那只手,以一种扭曲至极的姿态颓然垂落。
姜离呼吸骤然一滞。
她缓步蹲至榻边,指尖微颤,探向小翠颈侧。
脉搏微弱,尚且存续。再触额头,一片冰凉刺骨。
性命无忧,可那只手,已然废了。
目光凝在血浸的布条之上,瞳孔深处那份在紫宸殿强行压下的凛冽杀意,骤然冲破冰封。如深海巨兽挣脱桎梏,裹挟毁天灭地的寒意,彻底席卷心神。
这一刻,姜离彻底想通。
蛰伏摆烂,从来不是立身信仰,只是绝境里的权宜之计。
唯有世道尚存底线、敌人尚有理智之时,退让才能换来喘息。一旦对手撕下所有伪装,沦为不择手段的疯犬,一味自保退让,只会将身边软肋尽数推入深渊,沦为对方泄愤的牺牲品。
秦曼语这是在警告她:我纵使落败,深耕后宫的势力依旧是扎向你的毒刺,你别想独善其身。
原来单纯自保,从来都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深宫权斗,人命草芥。不执刀杀伐,便为砧板鱼肉,连同亲信,皆要被碾作肉泥。
姜离缓缓起身,素来淡漠疏离的眼眸,褪去所有温和,只剩风暴将至、万籁俱寂的极致冷静。
“打一盆热水,取上品金疮药,备干净纱布。”
语声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几名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躬身退去。
她要救小翠,可心底深知,治好一只废手远远不够。
她要以一场血色清算偿债,以一场精心布设的猎杀震慑群邪,让暗处所有虎视眈眈之辈,皆心生忌惮。
夜色如墨,御膳房后院泔水桶酸腐恶臭弥漫。
负责传菜的不起眼小太监小福子,正提着最后一桶馔水准备倾倒。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栖至他身后。
小福子惊得浑身一颤,木桶哐然坠地,馔水溅满裤腿。他惊魂回头,只见一袭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的人影,静立月光不及的浓暗之中。
“你哥哥李顺,三年前任内务府采买,冲撞林相府车驾,被活活打死,最后以失足落井草草结案。”
清冷声线无波无澜,却如冰锥入腹,刺穿小福子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浑身剧震,恐惧转瞬被悲愤与怨毒取代,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你是谁?想做什么?”激动之下,嗓音不住颤抖。
姜离未曾作答,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佩,轻轻抛落。
玉质寻常,刀工粗拙,刻着一个歪扭的“顺”字。
这是当年李顺省吃俭用,为弟弟买下的护身符,兄长离世后便不知所踪。
小福子攥紧玉佩,熟悉的冰凉触感,刻痕里留存的旧日温度,瞬间让他红了眼眶。
“我不给金银,不许前程。”姜离的声音在寒夜里飘忽不定,宛若地狱低语,“我只给你一次亲手为兄报仇的机会。”
语声压低,杀机暗藏。
“除夕夜宴,我动手。你只需在送至庶人秦氏末席的那道万年青里,添一味东西。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小福子指节因用力攥拳而泛白,眼中燃起疯狂决绝的火光,重重叩首,无声胜千言万语。
姜离无需他忠心耿耿,只需他心底深埋的恨意。
深宫棋局里,刻骨之恨,远比名利利诱更加牢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