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间最深处的那个小隔间里,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冒烟。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声,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田中一郎,或者说现在的“田大壮”,正站在一张铺着防静电胶皮(其实就是几层厚猪皮)的工作台前。
他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玻璃棒,正小心翼翼地在一个瓷盆里搅拌着。
盆里是灰白色的糊状物!雷汞。
这玩意儿是做底火和雷管的关键材料,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稍微有点静电,或者手抖一下磕着碰着,这一盆东西就能把这间屋子连同他这个人,瞬间变成墙上的一幅画。
“手别抖。”
宋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冷得像块冰。
“搅拌速度要均匀,每分钟六十转,不能快,也不能慢。”
“这一盆要是炸了,咱们这几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宋东手里拿着个秒表,盯着田中的手,眼神里只有对材料的关心,至于人的死活,他似乎并不在意。
田中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是受过特高课最严酷训练的精英,忍耐力远超常人。
但此刻,他感到的不仅仅是死亡的威胁,更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他来这里是为了破坏,是为了刺杀。
可现在,他却成了八路军兵工厂里最“敬业”的高危操作工。
“这就是你们说的……抗日?”田中用那口伪装过的山西土话,颤抖着问了一句,试图缓解内心的压力。
“少废话。”宋东推了推眼镜,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数据。
“让你干你就干。”
“厂长说了,这种精细活儿,粗手笨脚的人干不来。”
“我看你这双手,稳得很,以前没少干精细活吧?”
田中手里的玻璃棒猛地一顿,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感觉宋东那镜片后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的皮肉都看穿。
这群八路,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一股混着烟草味的热风灌了进来。
李云龙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赵刚,还有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叛徒!岩田幸雄。
“哟,挺热闹啊。”
李云龙瞅了一眼满头大汗的田中,咧嘴一笑。
“这新来的师傅咋样?手艺还行?”
“还凑合。”宋东合上本子,“心理素质不错,换了一般人,这会儿裤子早湿了。”
李云龙走到工作台前,探头看了看那盆雷汞,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够冲。”
“秀才,这批雷汞做出来,够装多少个雷管?”
“大概五千个。”宋东回答道,“配合咱们新搞出来的黑索金助爆药,足够把那批‘龙牙一号’全部升级一遍。”
“五千个?”
田中听得头皮发麻。
他在特高课的情报里看过,八路军的兵工厂能造黑火药手榴弹就不错了,雷汞这种高敏感度的起爆药,通常都是靠缴获或者走私。
可这里,竟然在量产?
而且听那个眼镜男的意思,他们还有黑索金?
那是只有帝国兵工厂才能少量生产的高级炸药!
“岩田。”李云龙转头看向那个佝偻着背的日本老头。
“你给这位新来的师傅讲讲,咱们这雷管的规矩。”
岩田幸雄抬起头,看了一眼田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田中从岩田的眼里看到了一种麻木,还有一种……对技术的狂热。
“哈伊。”岩田幸雄对着李云龙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田中,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这位……工友。”
“搅拌完成后,需要进行结晶处理。”
“温度控制在四十度,不能有丝毫偏差。”
“这是为了保证雷管的起爆率达到99%以上。”
“李厂长要求,我们的产品,必须比皇军……不,比日军的还要可靠。”
田中的手再次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帝国专家,如今却像条老狗一样听从八路军的指挥,甚至在教中国人怎么制造杀害帝国士兵的武器。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行了,别吓唬人家。”
李云龙拍了拍田中的肩膀,那只大手沉重有力,拍得田中半边身子都麻了。
“大壮啊,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