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舒愣了半天。
“……我的?”
她本想打听一下给何菀因回复,再帮何菀因问问能不能卖给郁家。
倒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
她童年曲折,幸福时候不多,以至于创伤后对几岁前的事也没什么印象了。
闻青松目光灼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起来:“你从小就皮实贪玩儿,小箬担心你爬高跳低会把这翡翠给损坏了,就暂时帮你收起来了,那时候你还小,又不好放在苏家,就在咱们家铺子收着了,你爸爸啊……不靠谱。”
老人声音有......
闻舒指尖微顿,垂眸看了眼腕表,九点十七分。古董铺今日客流如织,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旧纸墨味混杂的沉静气息,而负责人笔直立在侧,领带扣泛着冷光,姿态恭敬却不卑微——那是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只对真正主事者才有的分寸感。
她没应声,只轻轻颔首。
何菀因却已挽住她手臂,笑意温厚:“小闻舒,你别拘着,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几步就得歇,三楼就交给你了。”
郁熙安静跟在后头,目光扫过一楼玻璃柜中一尊青白釉莲瓣纹盏托,忽低声道:“这盏托……胎骨细密,釉色匀净,是南宋官窑?”
闻舒侧目:“眼力不错。”
“奶奶教的。”郁熙声音轻软,“她说闻家的东西,哪怕蒙尘百年,也自有其筋骨。”
话音未落,楼梯转角处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高跟鞋敲击木阶的节奏急而乱,像绷紧的弦骤然断裂。三人同时抬眼——白玫正疾步上楼,发髻松散,指尖死死攥着一只鳄鱼皮手包,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已崩出细小裂痕。她身后跟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眉眼冷硬,胸前别着一枚无标识金属牌,走路时膝盖微屈,显然是常年训练出的警觉姿态。
白玫一眼就看见了闻舒。
她脚步猛地刹住,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撞见什么不该存在的幻影。可那眼神只凝滞半秒,便迅速压下惊惶,强行扯出一抹笑:“哟,闻小姐也在?真巧。”
闻舒没笑。
她静静看着白玫,看她额角沁出的薄汗,看她耳后一道未愈合的浅红抓痕,看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曾戴了二十年的翡翠镯子,如今裂了一道细纹,用金丝细细缠着——那是苏家老宅地窖翻修时,从祖母梳妆匣底层铁盒里抠出来的旧物,当年苏毅召拿去典当换酒钱,是白玫连夜跪着求回来的。
“不巧。”闻舒开口,嗓音平缓,“我约了何主席看字画。”
白玫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掠过何菀因与郁熙,又落回闻舒脸上,笑意僵硬:“那……打扰了。”
她转身欲走,那只灰西装男人却一步横跨上前,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半尺:“白女士,您名下三处不动产昨晚已被冻结,另外,海城海关刚发来协查函——您去年经手的七批‘海外回流’瓷器,运输单据与报关品名严重不符。”
白玫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猛地回头盯住闻舒,嘴唇哆嗦:“是你……你告的?”
闻舒终于抬眸,目光清透如秋水,却无一丝波澜:“我连你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白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像被扼住了气管。她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木雕纹路硌进脊骨。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好……好得很。你们闻家,果然一个比一个会装。”
何菀因缓缓摘下眼镜,用丝帕慢条斯理擦着镜片,声音不高,却像铜钟震得人耳膜嗡鸣:“白女士,当年闻箬车祸现场,刹车油管被人用砂纸磨薄三分之二,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格式化前最后十秒画面,被剪辑师用专业软件复原过——你猜,那十秒里,是谁站在驾驶座旁,亲手拧开了油管接口?”
白玫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郁熙悄悄往前半步,挡在闻舒身侧,指尖无声搭上她手腕内侧脉搏处——稳、沉、有力,像一道无声的堤坝。
“不可能……”白玫喃喃,“那片子早烧了……”
“烧的是备份。”何菀因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原件在郁家保险柜里锁了十八年。郁老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时候说:‘等闻舒长大,等她能自己走进这间铺子,再告诉她——她母亲没死,只是不肯醒。’”
闻舒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看白玫,只盯着楼梯尽头那扇雕花木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像被时光咬破的旧胶片,漏出一段模糊却真实的影像——病床上的女人手指微动,心电监护仪曲线陡然上扬,护士冲进来时,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玻璃罩下压着一张泛黄处方笺,字迹潦草,写着“镇静剂过量,持续七十二小时”。
原来不是昏迷。
是被钉在清醒的深渊里,日日听着女儿哭喊却发不出声。
闻舒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望向白玫:“你今天来,是想烧掉什么?”
白玫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摸向手包,却被灰西装男人极快扣住手腕。他另一只手探入她包内,取出一叠泛黄账本、两枚U盘、还有一支银质钢笔——笔帽旋开,内里空心,藏着半粒褐色药丸。
“这是?”郁熙皱眉。
“替苏毅召保管的‘安神丸’。”何菀因淡淡道,“闻箬术后每晚一颗,剂量刚好维持假性昏迷。白女士,你当年调换药房配发的药瓶时,没发现这支笔,是闻箬亲手刻了‘舒’字送给你的吗?”
白玫浑身抖如风中残烛。
她突然爆发出尖利哭嚎,猛地扑向闻舒,指甲直抓向她眼睛:“都是你!要不是你活着,闻箬早死了!要不是你姓闻,苏毅召怎么会输光一切!要不是你……”
郁熙闪电般伸手格挡,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小臂上一道蜿蜒疤痕——那是七岁那年,为护住昏睡中的闻箬,被白玫失手打翻的滚水烫伤的。疤痕早已淡成银线,此刻却像一道无声判决。
闻舒没躲。
她只是抬起左手,缓慢而清晰地,将白玫鬓边一缕散落的灰发,别回耳后。
动作轻柔,像拂去一件旧瓷器上的浮尘。
“你恨我。”她声音很轻,“可你更怕我活下来。”
白玫僵住,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完整音节。
灰西装男人已收走所有物证,朝何菀因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楼梯间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声沙沙作响,像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