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发来消息的时候,林远正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胸口那两道勒痕。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明天家长会。你去。用陈建国的身份。”
林远没回。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他的,但眼眶里那两颗眼球是林晓的。他眨了一下眼,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皮下头还有一层脸。陈建国的。
第二天下午,他穿上陈建国常穿的那件灰夹克,走出门。
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他之前在这儿上了三年学,每一棵树每一根路灯都认得。但现在他走进去,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花坛里种的不是花,是一丛一丛的手指头,从土里伸出来,指甲盖朝上。他眨了眨眼,再看,又是普通的花。
门口值班室坐着保安。林远经过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张脸他见过。他身体里六个碎片里有一个就是保安。他冲保安点了点头,走进去。
教学楼三楼,初二(三)班。林晓以前的班级。
林远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四十个人。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四十个家长。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穿着不同的衣服,坐着不同的位置。但脸只有七种。
他数了一遍。七种脸。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七种。每种出现五六次,有的坐前排,有的坐后排,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但脸是一样的。像复印机卡纸,一张脸印了好几次,印在同一张纸上。
他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底下四十张脸齐刷刷转过来看他。七种表情,每种五六个,一模一样。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是他的,是陈建国的。从他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各位家长,欢迎来参加今天的家长会。”
底下没人说话。四十双眼睛盯着他。
林远的手开始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那颗痣还在,但手不是他的了。手指变长了,骨节变粗了,是陈建国的手。
他抬起头,继续说。嘴巴自己动,声音自己跑出来。说的什么他听不清,就知道在说,一句接一句,像录音带在放。底下的家长点头,微笑,表情同步。七种脸,每种五六个,点头的幅度都一样。
林远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他们不是家长。他们是替身。每张脸都对应一个锚点家族,每个家族养一批人,这些人被派出来扮演家长,坐在教室里,听一个死人讲话。
他的眼睛开始发烫。林晓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他看见的东西又变了。
那些家长的皮肤开始变透明。像玻璃纸,慢慢透出底下的东西。皮下没有肉,没有骨头,是一团一团的器官。心脏,肝脏,肾脏,用血管连在一起,拼成人形。外面套一层人皮,穿上衣服,就是一个人。
四十个家长,四十团器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林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攥紧讲台的边缘,指甲扣进木头里。木头是软的,指甲陷进去,抠出来一块。他低头看,讲台不是木头做的,是骨头。刷了一层漆的骨头。
他站直了身子,嘴巴还在说。陈建国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他拦不住。说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一句是:“今天的家长会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底下四十个家长同时站起来。同时转身。同时往门口走。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个人走了四十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停住了。
最前面那个转过头来,脸是七种之一,女的,四十来岁,短发。她看着林远,开口说话。声音和其他三十九个一模一样,像一个人用四十张嘴同时说:
“陈老师,该换心脏了。”
林远站在讲台上没动。
那四十个人转过身来。四十双手同时抬起,按在自己胸口上。四十根手指同时插进自己胸口,像插进烂泥里,没有血,没有声音。四十双手同时往两边拉开,胸口裂开一条缝。
缝里露出来的不是肉,不是骨头。是心脏。四十颗心脏,泡在胸腔里,一跳一跳的。每颗心脏表面都浮着一张脸。林晓的脸。四十张林晓的脸,贴在四十颗心脏上,看着他。
四十张嘴同时张开,说同一句话:
“哥,换给我。”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黑板上。黑板是软的,凹进去一块,像皮肉被压下去。
最前面那个家长朝他走过来。胸口裂着,心脏在外面跳,林晓的脸在心脏上看着他。她走到讲台跟前,伸出手。
那只手是透明的,皮底下一团一团的器官在动。
“陈老师,签个字。”她说。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林远低头看,是器官捐献同意书。供体:陈建国。受体:林晓。签字栏那儿已经写了一个字:“陈”。还差两个。
林远没接。
那四十个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四十颗心脏同时跳了一下。咚。四十声叠成一个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林远盯着那些心脏上林晓的脸。那些脸在看他,表情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没表情。但嘴型都一样,说的都是同一个词:
“哥。”
林远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的,不是陈建国的:“你们是谁?”
最前面那个家长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颗心脏,又抬起头看林远。
“我们是林晓。也是你。也是所有人。”
她伸手指了指教室里那些空着的座位。
“这些座位,每个都死过人。林晓坐的那个,死了三次。你坐的那个,死了六次。每个人都在这里上过学,毕业了就去当家长,当了家长就坐在这里开家长会,开完会就去死。”
她把手收回去了。
“你今天是陈建国,明天是谁?”
林远没说话。他从讲台后面走出来,绕过那个家长,走到林晓的座位前。
第三排靠窗。课桌上什么都没摆,干干净净的。他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头有一个本子。粉红色的封皮,角上磨毛了。林晓的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林晓死之前两个月。
“3月15日。今天在学校医务室看见陈老师了。他没看见我。他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我躲在门后面听的。那个人叫他‘第七号’。他叫那个人‘第三号’。他们说话的内容我听不懂,但有一句我听清了。陈老师说,‘林晓的匹配度最高,下次用她的。’我跑出去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我。”
林远翻到第二页。
“3月20日。我查了学校的档案。每个学生都有一份体检报告,我也有。我的报告上写着‘供体匹配度97%,建议优先使用’。哥的也是。但哥的报告上多了一行字,‘已使用六次,剩余一次’。”
第三页。
“4月1日。我今天问哥,我们是不是亲兄妹。他说是。我问他记不记得妈的样子。他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我只有一张妈的照片,但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哥说那可能是替身。妈可能也是替身。”
第四页。
“4月10日。我发现了一件事。哥不是我妈生的。我是。哥是我出生之前的那个孩子。我妈怀我之前,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出来了,就是哥。然后我妈又怀了我。我是第二个。哥是第一个。但他没走,他留下来了,变成了我哥。”
第五页。
“4月15日。我问小雯姐,哥是不是我的容器。她没说话。我又问,我是不是下一个容器。她还是没说话。我说,我不想当容器。她说,那你跑吧。我说,跑哪去。她说,跑哪都行,别回来。”
第六页。
“4月20日。我没跑。我想到一个办法。假死。我死了,他们就不能用我了。但我得把身体留下,心脏留下,舌头留下,指甲留下。等哥来找。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