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红旗大队的鸡刚叫头遍,苏晚卿就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踩着露水往合作社走。晨雾裹着泥土和青菜的腥气,漫在田埂上,脚底下的草叶湿漉漉的,沾得裤脚冰凉。她手里攥着个磨边的硬皮本,边走边低头记着昨天的账目,供销社拉走的菜、结的现款、剩下的咸菜存货、要补的种子数,一笔一笔都刻在脑子里,半点不敢含糊。
刚推开合作社的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是张婶抱着一摞竹筐,没放稳撞在了桌角。
“哎哟我的娘,这筐子沉得哟,腰都快断了。”张婶揉着后腰,看见苏晚卿进来,立马堆起笑,“晚卿啊,你可来了,我寻思着今天得把剩下的小半筐萝卜干都打包好,供销社的车晌午就到,可不能耽误。”
苏晚卿赶紧放下本子,上前帮着扶稳竹筐,指尖触到竹篾粗糙的纹路,凉丝丝的:“张婶,您慢点,不急这一时,天还早,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她转身从灶台上端过搪瓷缸,里面是昨晚烧好的白开水,还温着。
张婶接过缸子,咕咚喝了两大口,哈出一口白气:“还是你心细,不像我,毛手毛脚的。对了,晏辰呢?昨儿跟着供销社的车去城里送货,说好了今早回来,咋还没见人影?”
“应该快了,城里路远,货车开得慢,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村口了。”苏晚卿说着,走到窗边掀开布帘往外望,雾还没散,远处的土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隐隐有点不安,顾晏辰做事向来稳妥,说几点回就几点回,从不拖沓,昨天走的时候还笑着说,回来就带两斤城里的水果糖,给队里的小娃子们分一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刘大哥连跑带颠地冲过来,蓝布褂子的衣角都跑飞了,脸上满是急色,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露水,糊了一脸。
“晚卿!晚卿!不好了!出大事了!”刘大哥冲到合作社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话都说不连贯,“公社……公社来人了!带了好几个干部,直接奔大队部去了,说是……说是有人举报咱们合作社,违规乱搞,还私分集体的钱!”
苏晚卿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冰凉的水渍漫过脚背,她都没觉得疼,脸色瞬间白了:“举报?谁举报的?又举报啥?咱们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记录,供销社的货款也是公对公,哪来的私分?”
张婶也慌了,手里的筐子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拉住苏晚卿的手,手心全是汗:“这是咋回事啊?刚清白没几天,咋又有人使坏?是不是李红梅?她贼心不死?”
“不是李红梅。”刘大哥喘匀了气,摇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刚才在村口放牛,看见公社的车直接开过来,车里坐的除了公社的干部,还有李副主任!就是上次给咱们赔罪的那个!他一下车就黑着脸,跟带队的人嘀咕了半天,我凑近听了一耳朵,说是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县里,点名道姓说咱们合作社违规扩种新品种,还瞒着大队私分收益,把知青和社员都扯进去了!”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起昨天张婶跟她说的话——李副主任这几天总在队里转悠,脸色难看,怕是记恨上次被当众批评,丢了面子,如今是要报复回来。
“又是他……”苏晚卿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上次调查组还在,他不敢怎么样,现在调查组走了,他就敢背地里捅刀子,连举报信都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