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测量工装?!”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让众人瞬间一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说别的,光是王卫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仅是听了听声音、摸了摸温度、看了看废品,就能信手拈来地抛出两套完整的解决方案,而且不仅仅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头痛医头”,更是包含了应急的“治标”之策与“治本”之道。
光是这份技术和这份思路,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震惊。
更为重要的是,在场的都是有基础的。
丁光是老师,这些学生也都是京科大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尖子生。
他们在细细咀嚼了王卫国提出的思路后,脸色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因为他们震惊地发现,这两套方案逻辑严密,环环相扣,虽然大胆,却居然都是具备极高可行性的!
也就是说,这绝不是一个外行人的信口开河,也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推导,而是实打实、能落地的工程解决方案!
王卫国抛出方案后,便没有再多费口舌。
他只是站在那台滚齿机旁,目光平静,淡淡地在丁光和那些年轻学生们的脸上扫过,耐心地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那一刻,车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仅仅是片刻的沉默后,那几名京科大的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
年轻人的眼中燃烧着对知识的渴望,他们迅速达成了共识。
为首的那名戴眼镜的学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王组长!我们想好了!杨教授安排我们大老远地过来,甚至动用了运输车,肯定不是为了让我们来贴个创可贴、做个局部降温就走的。那样我们也太给京科大丢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道:“既然来了,我们就想跟着您学点真本事,学点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我们选第二种方案——治本!哪怕过程再难,哪怕要通宵达旦,我们也想试试!”
仅仅是刚才那一手“闻机油识病症”,就已经让这几名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彻底服气了。
光治标?
那他们大老远把这好几吨重的机器运过来干嘛?
在学校实验室里架个风扇吹不就行了吗?
只有跟着王卫国搞一次彻底的技术攻关,亲手解决这个难题,才不虚此行!
至于丁光和丁伟和父子俩,他们本来在这次行动中就是“蹭车”的配角。
说穿了,这次行动的核心是杨教授的课题组和王卫国,他们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此时见学生们都众志成城地表了态,丁光虽然心里还有些没底,但也只能顺水推舟,点了点头,甚至为了掩饰尴尬,还补充了一句:“嗯,同学们的求知欲很强,这也是杨教授希望看到的。”
王卫国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事实上,他也正是打算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让攻坚组的成员们好好练练兵。
毕竟平时大家都窝在车间里搞生产,确实缺少像京科大这种精密设备维修的高端实践案例。
“好!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决心,不怕苦不怕累,那咱们就开干!”
王卫国也没再罗嗦,大手一挥,雷厉风行地说道:“这里太吵,不适合画图讨论。大家跟我来,去那边的临时技术室!”
说着,他带头走向车间角落。
这里虽然简陋,原本只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但现在却是王卫国的“秘密基地”。
也是他和车间主任混熟了之后,主任特批给他的。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墨水味和金属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各种手绘的机械结构图,桌上更是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卡尺和图纸。
很快,不大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京科大的师生、攻坚组的骨干、车间的老师傅,把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破旧办公桌前的年轻人身上,充满了期待。
王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哗啦”一声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说道:
“这是我刚才在那台机器运行的时候,记录的一些动态参数。大家先传阅一下,心里有个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只是我凭经验和手感做出的初步估算,并不精确。具体的数值,还需要等咱们把测量工装做出来,上机实测后才能敲定。”
那笔记本在众人手中传递,看着上面那一串串详实的数据和精准的草图,学生们更是咋舌不已。
刚才那么短的时间,他居然记了这么多?
看到这里,其中一名一直眉头紧锁的学生终于忍不住了,他举起手,有些迟疑地提问:
“王组长,那个……咱们真的要用自制的工具来测量吗?”
他看了一眼周围简陋的环境,鼓起勇气说道:“据我所知,这种针对滚齿机传动链的动态测量,对精度的要求极高,通常都是用进口的激光干涉仪或者专门的电子检具。咱们轧钢厂……有这个条件自制吗?要是精度达不到,测出来的数据不准,那不是白忙活吗?”
这话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咱们这是“土法炼钢”,能行吗?
别到时候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点五,那就闹笑话了。
丁光闻言,也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显然他心里也有同样的顾虑。
这可是精密机械,不是打铁锅。
面对质疑,王卫国并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点点头:
“问得好!搞技术就得有这种怀疑精神。”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不过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迷信进口设备是很多人的通病。但只要弄明白了原理,抓住了核心矛盾,用土办法造出来的设备,并不比进口的差,甚至在某些特定工况下,更灵活、更实用!”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却是一阵嘀咕。
若说这话的不是刚才露了一手绝活的王卫国,他们怕是都要嗤之以鼻了。
“知道原理就不难”?说得轻巧!光是这原理二字,就卡死了多少工程师?
再说了,就算懂原理,你拿什么造?
拿锤子敲吗?那种微米级的精度,是手搓能搓出来的吗?
不过碍于王卫国之前的威信,大家把质疑压在了心里,屏息凝神,想看看他到底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王卫国也没多解释,这种时候,行动比语言更有力。
他拿起一只蘸饱了墨水的钢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大号绘图纸,一边画一边讲解,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既然要测量传动链末端的动态误差,我们就需要构建一个多自由度的测量系统。”
“首先,传感器部分。我们不需要什么昂贵的电子探头,咱们仓库里现有的千分表和杠杆表就足够了,它们的精度完全达标。”
“其次,支架部分。这是关键!为了保证刚性,防止测量时的抖动,我们不能用软趴趴的架子。我们可以利用车间里报废的光杆和轴承进行改装。这些材料硬度高、变形小,是做测量支架的绝佳材料。”
随着王卫国笔走龙蛇,线条飞舞。
短短几分钟内,一个结构巧妙、构思奇特的测量装置草图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