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坚组办公楼下,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保卫科的同志、季昌明、李怀德,以及一众轧钢厂的关键领导班子成员,风风火火地聚在了一起。几十号人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却出奇地安静。
“王组长,请吧。”
领头的保卫科干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王卫国带路。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在王卫国身上。
尤其是李怀德和实名举报的易中海,两人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王卫国背上,生怕他在开门的一瞬间搞什么小动作,或者是销毁什么证据。
然而,王卫国脸上的表情却自然得有些过分。
他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懑,仿佛只是带客人参观一样从容。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那把挂锁,然后推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吱呀——”
随着大门洞开,一股淡淡的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众人下意识地探头往里一看,顿时眼前一亮,不少人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
只见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除了必要的桌椅外,地上、窗台上、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和资料。
这景象,在一般的领导办公室里可是极其少见的。
更有心细的干部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些书可不是那种崭新的、用来充门面的摆设。每一本书的封皮都有些磨损,书页边缘微微卷起,里面夹满了各色纸条和书签。这显然是被人长期翻阅、研读过的痕迹,绝非一日之功。
王卫国带着大家走进屋内,众人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就被摆在正中央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吸引了。
桌上并不是整洁如新,反而有些“凌乱”。厚厚的一摞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散落着几支钢笔和算盘。
季昌明和李怀德作为一正一副两位厂长,率先走到了办公桌边。
仅仅是一搭眼,李怀德的眼皮子便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在这张略显杂乱的办公桌上,正摊开着几张尚未完成的草稿图。
那是王卫国刚刚接到保卫科通知被带走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公式,依然保持着被打断时的状态。
看到这些,李怀德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而是冷笑。
“哼,这小子做戏还真是做全套的!”
李怀德在心里暗暗嘲讽:“难怪刚刚在那么多领导面前有信心搞什么对质,搞什么来搜办公室。原来是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出‘空城计’!早就把这些道具给摆好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王卫国心虚的表现。
意识到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可能要露馅,所以提前画这些草稿图纸来掩人耳目,装出一副勤奋工作的假象。
于是乎,李怀德仅仅是眉头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咱们这位王组长,还真是勤奋好学呢。”
李怀德伸手捻起一张草稿纸,意味深长地说道,“连被带走前的一分钟都在画图,这精神,值得咱们全厂干部学习啊。”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
然而,随着领导班子成员陆续进入办公室,真正看清周围情况后,大家心里的天平却开始悄然倾斜了。
“这……王组长这个办公室,看起来可真不像是什么弄虚作假的人啊。”
一位技术出身的车间副主任小声嘀咕道。
“是啊,”旁边的工会主席也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书堆,“你看这些资料翻动的痕迹,还有那些书上的批注,密密麻麻的。那可不是一时半会能作假的。如果说连这都能作假,为了一个谎言下这么大的功夫,那这份心思也太深了吧?有这功夫,干点啥不成?”
“我看着王卫国王组长不像是这样的人。这屋里的书卷气,装不出来。”
大家窃窃私语,看向王卫国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信任。
对于李怀德那意有所指的讽刺,王卫国压根都没搭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没听见一样。
等大家都看了一圈后,王卫国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这便是我之前立项国产钻头改良的一线战场。现场有些乱,让大家见笑了。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搞研究嘛,周围这些资料我都需要随时查阅,而且我也不知道大家伙会突然搞这一出‘突然袭击’。”
此话一出,不卑不亢,又带点软钉子。
李怀德轻轻地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不知道大家伙过来?我看你怕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天,提前都准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来圆谎吧。”
不过这话他到底没敢大声说出来,毕竟季昌明还站在那里呢。
此时虽然说他们是来调查王卫国,可毕竟还没有实际证据。
一切都还是要等那位京科大的杨教授以及厂里面的技术人员全都到齐之后,大家当场验证王卫国有没有那个真才实学。
到时候如果露了馅,自己再痛打落水狗也不迟。
季昌明显然也知道现在的局势,于是他这会儿也没有做什么发言表态。
他只是背着手,神色平静地点了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眼神深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各车间的技术骨干、工程师们陆续接到了通知,匆匆赶来了。
他们一进屋,看到这场面,都不敢大声喧哗,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紧接着,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左右。
“突突突——”
一阵清晰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从办公楼外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楼下。
大家伙互相对视一眼,眼前皆是一亮。
“来了!”
“出去接人的保卫科同志回来了!”
很快,众人随着季昌明一块走出办公室,来到了走廊上。
远远的,众人便瞧见楼梯口走上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夹着几本厚厚的专业课本,身上还沾着粉笔灰,显然是刚从讲台上被叫过来的。
正是京科大的杨见礼教授。
“季厂长,您叫我?”
杨见礼快步走上前,气息还有些微喘,冲着季昌明打招呼。
作为京城工业机械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季昌明自然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是敬重的。
季昌明连忙迎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握住杨见礼的手,一脸歉意地说道:“杨教授,实在是抱歉!这工作时间还劳烦您大老远跑这一趟,给您添麻烦了!”
听到这话,杨见礼扶了扶眼镜,温和地说道:“季厂长客气了。保卫科的同志说这件事和卫国同志有关,事关重大。我是卫国的朋友,于情于理都该过来看一看什么情况。”
当听到杨教授亲口说出“卫国同志”、“朋友”这些字眼时,周围人的眼神都闪过一抹深意。
这分量可不轻啊!
杨教授能这么说,显然说明两人之间的私交匪浅。
否则,也不至于为了王卫国这么一个年轻的厂干部,就让堂堂京科大的教授抛下教学任务,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一下子,不少人想到了易师傅实名举报里的那个重要指控——王卫国和杨教授“勾结”。
有了这么一层深厚的私交,似乎还真有了“勾结”的前提条件啊!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沉默,打算静静观望接下来的发展。
王卫国此时也并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见杨教授过来,他并没有躲闪,反而是笑着迎了上去,语气恭敬而自然:“杨教授,您辛苦走这一趟。”
听了王卫国的话,杨教授原本因为被打断上课而略显严肃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卫国啊,没事。只要能把事情说清楚,跑一趟不算什么。”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更是让人心里犯嘀咕:这关系,铁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