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周五。
芳姐和孟姐从禁闭室出来的第二天。
监狱里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随时可能断掉。
苏凌云站在缝纫组二楼窗前,俯瞰着下面的洗衣房。从这个角度,整个洗衣房前的空地一览无余——那是一片被水泥地包围的狭长区域,平时用来晾晒床单和被套。此刻,十几条白色床单在风中鼓胀,像一道道帘幕,把空地切割成无数个半透明的格子。
但那些床单后面,藏着人。
很多的人。
何秀莲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假装在缝一件囚服。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下面,手指在布料上轻轻点着——她在计数。
“芳姐那边,至少二十个。”她用手语比划。
苏凌云点头。
孟姐那边,也差不多。
两边的人都在往洗衣房方向聚集,有的拿着工具,有的空着手,但眼神都一样——警惕、凶狠、随时准备动手。
导火索是什么时候点燃的,苏凌云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早上,洗衣房发生了一件事。
一批要送去清洗的狱警制服,被人动了手脚。原本应该放洗衣粉的地方,被人换成了劣质碱粉。那些制服洗出来之后,全部褪色——藏蓝色的警服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花斑,没法穿了。
狱警们暴跳如雷。
洗衣房的主管被叫去问话,出来时脸色铁青。她直接找到芳姐,说这事发生在芳姐的地盘上,芳姐必须给个交代。
芳姐查了半天,查到是孟姐的人干的。
理由是报复——上周芳姐截了孟姐一批货,让孟姐损失了好几条烟。
上午十点,消息传开。
十点半,两边开始叫人。
十一点,洗衣房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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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看见芳姐从洗衣房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改过的囚服,腰身收得很紧,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簪盘在脑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压抑的怒气,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手里拿着晾衣杆、水桶、拖把——都是洗衣房里随手能抄起来的东西。
孟姐从空地另一头走过来。
她比芳姐瘦,但那股狠劲一点没少。禁闭室那七天没让她服软,反而让她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随时准备咬人的野兽。
她身后也跟着十几个人,手里拿着熨斗、铁簸箕、还有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水管。
两拨人在空地中央对峙。
中间只隔着几根晾衣绳,和绳子上挂着的、正在风中飘动的白色床单。
苏凌云听见芳姐的声音,很冷:
“孟姐,你什么意思?”
孟姐的声音更冷:
“什么意思?你截我货的时候,想过什么意思没有?”
“那是你自己找死。我的地盘,你伸什么手?”
“你的地盘?”孟姐笑了,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洗衣房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我在这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蹲着呢。”
芳姐往前踏了一步。
“孟姐,别给脸不要脸。那批制服的事,你给我个交代。是谁干的,交出来。”
孟姐也往前踏了一步。
“交你妈。”
两个字,像一根火柴扔进汽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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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动手的是芳姐那边的人。
一个矮壮的女人,外号“铁牛”,抄起手里的水桶就朝孟姐那边泼过去。
不是水。
是热水。
滚烫的热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落在孟姐那边的人群里。
惨叫声瞬间炸开。
有人捂着脸往后躲,有人被烫得跳起来,有人摔倒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孟姐的脸被溅了几滴,瞬间起了水泡。但她没有退,反而冲上去,一把抓住铁牛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按。
铁牛惨叫着,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
然后孟姐那边的人动手了。
碱粉。
不知道是谁,从后面扔出来几大包白色的粉末。那是洗衣房用来处理顽固污渍的工业碱粉,比普通洗衣粉烈得多。粉末在空中炸开,白茫茫一片,落进人群里。
尖叫声变了调。
碱粉沾到皮肤,立刻开始灼烧。沾到眼睛的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沾到伤口的人疼得直哆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混着血腥味和汗臭味,让人想吐。
苏凌云在二楼窗口,看着下面那一片混乱。
她的手紧紧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何秀莲在旁边,手指还在布料上点着——她在记录。
谁冲在最前面,谁躲在后面,谁受伤了,谁还在硬撑。
这些信息,以后都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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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冲突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后,那些用“远程武器”的人没东西可扔了。剩下的人开始近身厮打。
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任何“点到为止”。
扯头发,抠眼睛,用牙咬,用指甲抓。有人被按在地上,头被往水泥地上撞,“砰砰”的声音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有人被打倒在地,又被几个人围起来踹,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
苏凌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被三个人按在地上,头发被扯掉了一绺,露出血淋淋的头皮。她惨叫着,声音尖利得像杀猪。
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被一根铁水管砸中肩膀,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撞在晾衣绳的铁柱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哗哗往下流。
她看见有人用熨斗砸别人的脸,熨斗底部还带着余温,砸在皮肤上发出“滋”的一声,像烙铁。
她看见有人被推进洗衣房里面,撞翻了几个水桶,水和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淌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
何秀莲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下面,脸色发白。
苏凌云握住她的手。
“继续。”
何秀莲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布料上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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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转折发生在第五分钟。
阿琴。
那个一直跟在孟姐身边的、脸上带着疤痕的女人,被芳姐那边的人围住了。
三个人,手里拿着从洗衣房里拆下来的铁钩——那是挂床单用的,一头是钩子,一头是尖的,能扎进肉里。
阿琴往后退,退到晾衣绳旁边,被绳子绊了一下,摔倒了。
那三个人扑上去。
铁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阿琴脸上。
不是扎,是划。
从眉骨到嘴角,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瞬间涌出来,糊了她半张脸。
阿琴惨叫。
那声音,苏凌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普通的惨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和恐惧的、像野兽濒死时的嚎叫。
孟姐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阿琴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看见那三个人还在用铁钩往她身上招呼。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红了——血丝布满眼球,像要滴出血来。
她抄起手边一根铁水管,冲过去。
那根水管有手臂粗,一米多长,是刚才从地上捡的。她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三个人的方向砸下去。
没有砸中那三个人。
砸中了其中一个的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湿泥上。
那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铁钩掉在地上。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孟姐。
她的眼睛是直的。
然后她倒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