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闷响。
苏凌云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水牢里。靠在墙上,水淹到小腿。脖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是……幻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没有勒痕。但那种被勒住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大口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玻璃碎片吸进肺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
怀里的东西。
那个油布包裹,贴着胸口,硌着她。
硬硬的,边缘有点扎人。
她低下头,看那个位置。
囚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个包裹的形状。不大,书本大小,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水牢里,它是唯一的“东西”。
唯一的证据。
证明她不是一个人。
证明有人来过,有人留下过,有人和她一样挣扎过。
她想起父亲的话。
不是刚才的幻觉里说的,是很多年前,她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山上捡石头时说的:
“石头和真相,都不会永远埋在地下。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们挖出来。”
她的手按在那个包裹上。
能感觉到里面笔记本的硬边,能感觉到那枚徽章硌着的地方。
这是石头吗?
还是真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东西,现在在她怀里。
在她手里。
在她还能保护的地方。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带着这个东西死。
---
“咚。”
又是一声。
不是幻觉,是她自己撞的。
她用额头撞向铁栅栏。
栅栏很硬,铁锈粗糙,撞上去火辣辣地疼。但那种疼是真实的,是她自己的,是能把她从那种轻飘飘的幻觉里拉回来的。
她撞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额头撞在铁条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水牢里,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走廊那边。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但她只能试。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开始发麻,然后发热,然后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温热的,黏稠的,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
血。
她不管。继续撞。
四下。
五下。
六下——
“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栅栏门外传来。
苏凌云抬起头。
透过眼前模糊的血色,她看见栅栏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狱警。二十出头,脸还带着点稚气,手电筒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那狱警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惨白的脸,发紫的嘴唇,额头上流着血,血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淌成一道一道的红。她靠在栅栏上,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你……你干什么!”他喊,声音都有点变调。
苏凌云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那点可怜的唾液划过喉咙,像刀割一样疼。
“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快死了……”
狱警往后退了一步。
他犹豫了。
苏凌云看见了那个犹豫。
她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句话说完整:
“叫医生……不然……你们不好交代……”
狱警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晃。
她看见他的表情变化——从惊吓,到犹豫,到挣扎。
他在想什么?
想“这个女人会不会真死”?
想“死了会有什么后果”?
还是想别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几秒钟的犹豫,是她活下来的最后希望。
终于,狱警转身就跑。
脚步声急促,越来越远。
苏凌云靠在栅栏上,大口喘气。
额头的血还在流,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咸腥的。
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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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苏凌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她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半闭。额头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怀里的包裹还在,硌着胸口,那一点硬硬的触感,是唯一能让她保持清醒的东西。
她又看见了那条项链。
蓝宝石的坠子,银色的链子,像绞索一样套在她脖子上。这次不是勒紧,只是挂着,轻轻摇晃。
那只蓝色的眼睛还在,悬在她面前,看着她。
但这次,眼睛里的脸变了。
不是陈景浩。
是父亲。
父亲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安详的——等待。
等她做出选择。
苏凌云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里面父亲的脸。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急促,杂乱,越来越近。
那只眼睛消失了。
项链消失了。
父亲的脸也消失了。
苏凌云睁开眼睛。
栅栏门外,站着一群人。
手电筒的光晃得她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听见了声音:
“妈的,真快死了……”
“赶紧弄出来!”
“叫医生了吗?”
“叫了叫了,马上来!”
有人打开栅栏门。
有人跳下来。
有人架起她,把她从水坑里拖出来。
她的腿完全不听使唤,软得像两根面条。被拖出水的瞬间,水从身上流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那水是浑浊的,带着血丝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有人掰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
“瞳孔还行……”
“快,抬上去!”
她被抬起来——不是走,是抬。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着她,走过那条黑暗的走廊,走上那段陡峭的楼梯,推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
冷风扑面而来。
是真的冷风,冬天的、带着雪的气息的风。
苏凌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肺里,像无数把小刀在刮。但那是真实的空气,是活着的空气。
她贪婪地吸着。
一边吸,一边想:
还活着。
还活着。
还活着。
怀里那个包裹,贴着胸口,硌着她。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它的存在。
它还在。
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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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拖出那道铁门时,冷风扑面而来。
是真的冷风,冬天的、带着雪的气息的风。
苏凌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肺里,像无数把小刀在刮。她咳了起来——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
狱警停下来,把她放下,等她咳完。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咳出来的东西里有痰,有血丝,还有别的什么。她没看。
“走吧。”一个狱警说。
她被继续拖着走。
走过锅炉房后面的煤堆。煤灰沾在她湿透的囚服上,结成黑一块灰一块的污渍。走过那个废弃的洗衣房旧址。墙上的青苔在冬天已经枯死了,变成一层干裂的黑褐色。走过放风场。
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