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官剥夺室出来后的第三天,苏凌云又被提审了。
这次不是凌晨。是下午两点——阳光最好的时候。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墙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斜斜的线。
审讯室变了。
不是地下室那个B-07,是行政楼三层的一间普通办公室。有窗户,有桌子,有椅子,甚至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秉公执法”四个字。
苏凌云被按在椅子上。没有束带,没有铁链,只是普通地坐着。
对面坐着一个新面孔。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洗得发白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快退休的老干部,温和,疲惫,甚至有点慈祥。
他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苏凌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0749。”他开口,声音很稳,很沉,像老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我叫老郑。今天,我们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浮肿着——不是胖,是浮肿。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反复折磨,身体开始积水。手指像小号的香肠,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可能是那天在感官剥夺室里抠软垫留下的。
老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双手。
“受苦了。”他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同情,“我知道,前些天你不好过。但那些都是误会。只要你配合,我们可以帮你。”
苏凌云没有说话。
老郑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苏凌云——我可以叫你名字吧?我们知道,你不是主谋。你一个女人,被判无期,在里面待着,能有什么办法?肯定是有人逼你的。”
他翻了一页文件。
“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对抗监狱管理?沈冰?那个前狱政局的女人?”
苏凌云的手指动了动。
“还是外面的人?”老郑继续,“你父亲以前那些同事?还是别的什么人?”
苏凌云抬起头。
老郑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戏。
苏凌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老郑往前凑了凑。
“我要见陈景浩。”
老郑愣了一下。
“谁?”
“我丈夫。”苏凌云说,“陈景浩。你们不是说他关心我吗?让他来见我。”
老郑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他往后靠了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陈先生……”他慢慢说,“他很忙。而且你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苏凌云说,“但他是证人。我上诉的材料里,需要他的证词。”
老郑把保温杯放下。
“你上诉已经被驳回了。”
“那我需要问他别的事。”苏凌云的声音很平静,“私事。家事。”
老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没锁。
但苏凌云知道,外面有人守着。
她坐在那里,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手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浮肿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一种病态的白,像泡了太久的死尸。
她盯着那道线,心里在计算。
第一步,试探陈景浩与监狱系统的勾结深度。
如果他真的能来,说明他和阎世雄关系匪浅——一个“受害者代表”,能随意进出监狱探望“杀人犯”前妻,这不合常理。除非上面有人特批。
如果他不来,也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不想来,二是他不能来。不能来,说明他也在某个人的控制之下——或者,他害怕面对面。
第二步,如果他能来,当面观察。
沈冰教她的那些微表情技巧,可以在真人身上验证。陈景浩说话时的眼神、手势、呼吸频率——所有细节,都可能成为破绽。
第三步,用这个要求打乱审讯节奏。
老郑今天换策略了。不打,不电,不水,改“温和”路线。这说明阎世雄那边急了——时间不多了。他们想在她身上挖出点什么,然后……然后什么?
杀人灭口?
还是把她转移到别的地方?
无论哪种,她都需要争取时间。
用这个要求,可以拖几天。等消息,等回复,等他们内部商量对策。这几天里,她可以休息,可以养伤,可以和团队重新联系。
一举三得。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墙上那面锦旗上。“秉公执法”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盯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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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老郑走进来,脸色比出去时复杂了一些。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陈先生那边……”他斟酌着词句,“我们联系了。他很忙,最近在出差。”
苏凌云没有说话。
老郑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
“你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们。我们转达。”
苏凌云摇了摇头。
“我要当面说。”
老郑的眉头皱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