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这时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古井无波,只微微抬手:
“不必多礼,夏侯博遣你来所谓何事,直言便可。”
荆州信使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单刀直入,好半响才反应过来,拱手回道:
“实不相瞒,在下是为将军好友孙伯符而来?”
“为我好友?”
周瑜闻后,眉峰骤紧,神色郑重:
“此话怎讲?”
荆州信使顿了顿,继续说道:
“周将军久被困于此,想来对于外界情况知之甚少。”
“不相瞒,我大军已于数日前顺江东下,一举夺占了吴郡。”
“其中孙权仓皇而逃,并在会稽出海而去,行迹不知所踪。”
“现在整个江东都在我方的掌控之中。”
一番话说完,信使见周瑜听得细致入微,嘴角微扬,话锋一转,冷笑道:
“但周将军恐有所不知。”
“那孙权临逃之前,尚来不及带走一家老小。”
“也就是说,现在孙氏全族及孙策遗孤皆在我方掌控之中。”
这话一出,周瑜眼神凝重,脸色顿变。
暗暗道:
“什么情况?”
“孙仲谋怎么搞的?怎么就只管自己逃跑,连自家族人都不顾了?”
念叨几句,他心中颇为恼火。
早已将孙权给骂得体无完肤。
此人如此薄情寡义,周瑜忽而又庆幸:
“还好当初没有力排众议,执意拥护孙权继位了。”
“要不然,江东上下必会被弄得鸡犬不宁。”
稍作思索,周瑜思绪就迅速拉回了现实中。
他一双眼神凌厉,看向信使,沉声道:
“那尔等既抓了孙氏族人,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谁料此话一出,正中信使下怀。
信使见状,果断出言道:
“我家军师有言,我军乃仁义之师,此番征伐江东,仅为汉室收复失地。”
“孙家只诛首恶,不会殃及无辜。”
“所以孙氏族人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嘛…孙策遗孤身份特殊,怕是…”
“只是什么?”
周瑜神色愈发疑惑。
话说一半,信使目光紧紧凝视着周瑜,语气郑重:
“军师说了,若想保全孙策遗孤也很容易。”
“只要周将军率部投诚,并前往春谷拜见,他自会与将军商议如何安顿遗孤之事。”
一席话洋洋洒洒落下。
周瑜闻讯,顿时神色一变。
他何其聪慧之人,对于信使的潜台词又岂会没有听出来?
这分明就是夏侯博用孙策遗孤做威胁,来逼迫他归顺。
他清楚,若投降了,或可保全。
要不然,夏侯博恐就会“斩草除根”,将幼子除掉。
话落此处,周瑜沉默了下来。
信使见他久久不语,心知自己此番目的已然达成。
遂也不多做停留,当即拱手告辞。
周瑜见状,也并未多做阻拦。
待信使离去,周瑜坐在案上,一时思绪不由陷入了纠结。
脑海里仿佛有两种思想,正在做斗争。
一方是坚决不投,为孙家殉节。
一方是投降,便可保全好友遗孤。
这两种思想僵持不下,越想也越令他感到头疼,迟迟没有定论。
一晃两日过去。
自从信使见过后,这两日围在外围的赵云所部也并未进攻。
周瑜明白,这是夏侯博在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正心乱如麻时,亲卫忽疾步入帐再度来报。
周瑜听后骤然抬首,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他随后疾步出营,望见那道熟悉身影时,郁结眉宇终见霁色:
“子敬啊子敬,你何故突至?”
“也不先给瑜遣信来告。”
鲁肃见状,快步接近,朗笑执手:
“哈哈…”
“怎么?莫非公瑾不欢迎故人?”
周瑜闻言,连连摆手道:
“怎会呢?”
“你我所交,岂因各为其主而改?”
“子敬认为呢?”
鲁肃也满是微笑,答道:
“嗯…肃也是此意。”
在欢愉声中,周瑜携鲁肃臂同入营帐。
正在山下观察的荆州诸将瞧见此幕,皆不由面露忧色。
其中一将忧心道:
“赵将军,子敬先生孤身入敌营,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此话一落,众将纷纷予以附和。
赵云按剑静立,衣袂在江风中微动:
“应该不会。”
“听说鲁子敬曾与周瑜互为至交,军师既派他出使,想来已有把握。”
“我们不必操心,静心等待消息即可。”
有赵云一番话,倒是稍稍安抚了众人之心。
…
而在此时的江东大营。
周瑜命人备下宴席,盛情款待。
二人各分宾主之位落座,然后便相互敬酒。
帐内烛火温热,推杯换盏下周瑜执爵走近,眼底泛起追忆的波光:
“子敬啊,你可曾还记得当初你我初次见面的景象否?”
鲁肃闻言,抚盏轻笑:
“焉能不记得?”
说完,他也追忆起来:
“肃还记得,那时公瑾被袁术封为居巢长,领数百人办差,因军中缺粮来到了鲁家庄借粮。”
“肃因此与公瑾结识。”
“哈哈哈…”
一语既出,鲁肃似乎是在认真回忆。
周瑜忽将酒爵重重顿在案上,面上满怀大笑。
笑了半响,忽郑重道:
“子敬可知瑜当时所想?”
鲁肃微微摇了摇头:“不知。”
“如今伯符所创基业已倾,这世间…瑜已无甚留恋。”
“子敬为瑜唯二的至交,子敬面前,我不愿作违心之言。”
言及此处,周瑜神情严肃,按住故交手腕,声音沉重:
“其实当初瑜心存着武力借粮的心思。”
“若是子敬所在的庄子不借,便纵兵…”
鲁肃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话音虽未落,却已明白其意。
说白了,不就是打算纵兵抢粮嘛。
还不待鲁肃接话,周瑜继续说道:
“谁知子敬你竟如此豪爽,直接指着家中两斛粮仓,说分一斛与我。”
“如此慨然相赠之举,那时瑜便认定,此生能与你引为至交无憾矣。”
听出话中决绝之意,鲁肃心头暗道不好。
他了解对方秉性,如此说来,怕是有要为孙氏殉节的可能。
他顿时急了,倏然按案: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公瑾正当盛年,江东虽倾,难道这天下便再无驰骋之处?”
他话锋一转,忽然倾身:
“况公瑾可曾想过?”
“若你执意赴死,妻儿将倚仗何人?”
“孙伯符的遗孤,又该托与谁手?”
字字如锥,刺得周瑜踉跄后退,袖袍扫落案上酒爵。
青铜器皿在毡毯上滚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碎裂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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