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2月5日,晨。
德国威廉港。
北海的晨雾还未散尽。
灰白色的水汽裹着咸腥的海风,笼罩了整座军港。
码头警戒线外,早已人山人海。
德国海军部高官、内阁成员、国会代表,挤在观礼台上。
更远处的防波堤上,上万民众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雾蒙蒙的海平面。
嘈杂的议论声,在寒风里飘得很远。
“中国人能造出什么像样的军舰?”
穿旧海军制服的退伍老兵叼着烟斗,语气里满是不屑。
“八成是捡了英国人的破船,修修补补就敢开过来。”
“听说就是个南洋军阀头子,靠着偷袭打了场胜仗,就真当自己是海军强国了?”
戴眼镜的记者推了推镜框,满脸轻蔑。
“黄种人也配开进威廉港?德意志公海舰队当年……”
“嘘!小点声!”
政府文员模样的人紧张地左右张望。
“施莱谢尔部长定了调子,要最高规格接待。这些话别让记者听见。”
“最高规格?”
退伍老兵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那是看在钱的份上!我听说,这位陈将军要采购十亿马克的货!十亿!够全德国人吃三年面包了!”
“十亿?”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无数道目光里,掺着贪婪、怀疑,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吹牛吧?中国连铁路都修不起,哪来的十亿?”
“怕是想空手套白狼,骗咱们的技术!”
“我看也是……”
议论声里,晨雾似乎更浓了。
观礼台最前排。
国防部长施莱谢尔裹着厚实的军大衣,脸色阴沉地盯着腕表。
他身旁站着海军总司令雷德尔上将、外交部长牛赖特、总参谋部贝克上校,还有克虏伯、西门子、容克斯的工业巨头代表。
“都快十点了,”雷德尔低声抱怨,“这位东方将军,架子倒是不小。”
施莱谢尔没接话。
他望着浓雾弥漫的海面,眉头紧锁。
三天前,总统府收到广州加密电报,确认陈树坤的舰队今日十时准点抵达。
电报里附了舰队构成:旗舰一艘,重巡三艘,驱逐舰五艘。
就这?
施莱谢尔当时就冷笑出声。
九艘船,八艘是护航舰艇,真正的旗舰只有一艘。
就算是战列舰,又能强到哪里去?
德国虽受凡尔赛条约限制,主力舰被拆得七零八落,可骨子里的骄傲还在。
在德意志海军眼里,除了英国皇家海军,全世界都是二流。
“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海平面。
浓雾深处,五个黑点缓缓浮现。
紧接着,五道粗壮的烟柱,如同巨兽的呼吸,撕裂了灰白的晨雾。
“只有五艘?”雷德尔眯起眼睛,“不是说九艘吗?”
他的话音刚落。
浓雾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翻滚,向两侧轰然散开。
然后,整个威廉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最先破雾而出的,是一座山。
不,那不是山。
那是钢铁铸造的、移动的、活着的山岳。
四万吨级的庞然巨物,通体漆黑的舰体,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舰艏劈开北海深灰色的波涛,溅起的浪花高达十余米,如同巨兽的咆哮。
最令人窒息的,是舰体前、中、后三座巨大的炮塔。
三联装,每根炮管都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
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380毫米。
雷德尔的心脏狠狠一抽。
作为前公海舰队的老兵,他太熟悉这个口径了。
那是德国海军梦寐以求、却因凡尔赛条约永远无法拥有的主炮口径。
是英国纳尔逊级战列舰的标志,是世界最强战列舰的火力象征。
而现在,这门炮,出现在一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战舰上。
不,不止一门。
是三座炮塔,九门380毫米巨炮。
“上帝啊……”
雷德尔身边的副官喃喃出声,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艘被德国海军私下嘲笑为“东方破船”的旗舰,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驶入航道。
舰体线条流畅而狰狞,装甲带厚实得令人绝望,上层建筑简洁得近乎冷酷。
整艘战舰没有一丝锈迹,没有一道划痕,干净得如同刚从船台下水。
却又散发着身经百战的、只有血与火洗礼才能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的舰艏,用白色油漆刷着两个巨大的汉字:
广州。
在“广州号”身后,浓雾彻底散开。
三艘重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呈标准的战斗队形缓缓驶出。
每一艘都崭新如初,每一艘的炮口都昂然指天。
舰艏劈开的浪花整齐划一,航速、间距、队形,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九艘战舰,沉默地驶入威廉港。
没有礼炮,没有号角,没有音乐。
只有钢铁碾过海水的低沉轰鸣,只有蒸汽轮机运转的持续震动。
只有那九门380毫米巨炮,在沉默中散发出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死亡气息。
码头上的上万民众,刚才还在嘈杂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