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街十号·内阁会议室
7月22日凌晨
会议从昨夜开始,已经持续了超过十个小时。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阻隔了伦敦夏日清晨本该明媚的阳光。
房间里烟雾缭绕,雪茄和烟斗的辛辣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混合着汗水、焦虑和绝望的味道,令人作呕。
长条桌周围,坐满了人。
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海军大臣,陆军大臣,空军大臣,殖民大臣,外交大臣……所有内阁核心成员,一个不缺。
但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空白的记事本,或者手中早已冰冷的咖啡杯,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死灰。
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
威尔金森从新德里发来的那封绝笔电,就摊在桌子正中央,像一道耻辱的烙印,烙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烙在了大英帝国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荣耀碑上。
“东印度舰队……全军覆没。”海军大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霍顿殉国,十二艘战舰,两千三百名官兵……无一生还。”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下一句:“印度洋的制海权……丢了。”
“本土舰队就算全速驰援,赶到印度洋,至少也要两个月。”陆军大臣接话,声音同样嘶哑,“而且,没有制海权,我们的船开不过去,就算开过去了……也是给中国人的战列舰当靶子。”
“驻印英军报告,士气彻底崩溃,逃兵数以万计。印度籍士兵大规模哗变倒戈。土邦王公们……已经不再听从德里(新德里)的命令了。”殖民大臣的声音带着哭腔,“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所有自治领都发来电报,拒绝派兵,一致要求我们……立刻停火谈判。”
“国内……工党在议会发起了紧急质询,要求内阁立刻下台。舰队街(英国报业)的报纸,已经把我们骂成了懦夫和蠢货……民众在特拉法加广场集会,要求停战……”内政大臣的声音越来越低。
“够了!!”
首相麦克唐纳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一片绝望的陈述。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谈判?怎么谈?!那个黄皮魔鬼提出的条件是什么?!归还所有在华租界!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赔偿天文数字的军费!还要我们公开道歉!这是谈判吗?!这是让我们跪下!把大英帝国三百年的脸面,放在地上让他踩!!”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我们是日不落帝国!是统治四分之一世界的霸主!不是清政府的辫子奴!我们不能——”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很轻,但很清晰的三下叩门。
麦克唐纳的咆哮卡在喉咙里,他恶狠狠地瞪向门口。
门被推开。
国王乔治五世的私人秘书,一位衣着一丝不苟、神色肃穆的老绅士,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咆哮的首相,也没看满屋死灰般的内阁大臣,只是走到长条桌前,将一封盖着皇家火漆印的信函,轻轻放在麦克唐纳面前。
“陛下口信。”老绅士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一个人头上,“印度不能丢。”
“大英帝国,不能再承受第二场‘加尔各答’了。”
“立刻停火。谈判。”
“无论什么条件。”
说完,他微微躬身,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麦克唐纳死死盯着那封盖着皇家火漆印的信函,仿佛那是毒蛇,是烙铁。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赤红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缓缓地,缓缓地,跌坐回高背椅里。
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早已准备好的、几乎等于无条件投降的谈判授权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歪斜,无力。
仿佛那不是签名,而是给大英帝国全球霸权,亲手签下的死亡通知书。
“发报吧。”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接受谈判。接受……所有条件。”
西贡总督府·同一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拱窗,在作战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血红色的光影。
陈树坤背对着窗户站着,身影被拉得很长,落在墙面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正好覆盖了英伦三岛的位置。
他手里,捏着伦敦发来的、措辞谦卑到近乎哀恳的求和电文。
“总司令!英国人低头了!他们认输了!他们答应了我们之前的所有条件!割地!赔款!废约!”
李卫站在他身后,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们接受了!全部接受了!”
陈树坤没有回头。
夕阳将他半边脸映成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明暗交界线,冰冷而坚硬。
“七十二小时前,”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