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海的时候,就知道回不来。
但海葬不需要棺材。
船沉到哪里,碑就立到哪里。
碑上不刻名字,只刻两个字:
还债。
——1932年,华南海军幸存者口述
6月30日16:00
广州,司令部。
陈树坤放下电话。
听筒落回机座。
死寂的作战室里,这一声格外刺耳。
窗外是珠江。
江水平静流淌。
夕阳把江水染成熔金。
也染红了他三天没换的军装袖口。
那是河内总督的血。
参谋长站在桌边。
手里捏着刚译出的密电。
指节发白。
虎门急电。
法国远东舰队,七艘。
战列舰带队。
航向025,航速二十节。
预计两小时内抵达珠江口外海。
陈树坤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
望着江面。
几艘小渔船正在收网。
船工赤着膊。
古铜色的脊背在夕阳下反光。
更远处。
海关大楼的钟楼尖顶刺破暮霭。
那座楼是英国人六十年前建的。
砖缝里,还嵌着鸦片战争的弹痕。
徐国栋到哪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
先头部队已抵顺化外围。
遭遇法军第三殖民地步兵团阻击。
徐将军来电,攻坚至少需要一天。
一天。
陈树坤转身。
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越南地图。
红蓝铅笔标出的箭头,像血管。
从河内一路延伸向南,直指西贡。
旁边是那面血旗。
旗角的血迹已经发黑。
但血债血偿四个字。
在斜阳里,依然刺眼。
他拿起电话。
摇动手柄。
接海军司令部。
等待接通的嘟声。
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像心跳。
通了。
我是陈树坤。
法国舰队来了。
七艘。
战列舰带队。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
有烟斗磕在陶瓷缸沿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陈策的声音传来。
带着常年吸劣质烟叶的沙哑。
我这条命,民国十一年陈炯明炮轰总统府时就该丢了。
多活十年,够本。
又是一阵沉默。
江风从窗缝钻进来。
吹动血旗一角。
广州交给你。
陈策说。
陈树坤闭上眼。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陈策穿着不合身的旧海军服。
在肇和号甲板上教新兵打绳结。
陈策把最后半包烟丝分给轮机兵。
自己蹲在舰桥抽空烟斗。
陈策指着南海海图说。
这片海,咱们祖祖辈辈死的人,比鱼还多。
懂了。
陈策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
陈树坤放下听筒。
重新摇柄。
接空军司令部。
这次接得快。
李翔的声音年轻紧绷。
像拉满的弓弦。
主席。
越南那边抽走了主力。
你手里还剩多少。
二十五架战斗机。
十架轰炸机。
弹药不缺。
油料满箱。
够不够。
李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短,很干。
主席。
你从南雄起兵那会儿。
保安团才3000人。
够不够。
陈树坤没笑。
他握着听筒。
听着电流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