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总司令部作战室。
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乌云低垂,像要把珠江压垮。五月的闷热凝滞在空气中,连风都带着粘稠的血腥味——那是从南方飘来的,隔着一千多里,却仿佛就在鼻尖。
陈树坤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那份报告。
《芒街惨案调查报告(附照片及幸存者口述实录)》。
封面上那行字,是徐国栋用毛笔写的,墨很浓,力透纸背。但此刻,墨迹旁边,滴着血。
陈树坤的手掌在滴血。
茶杯在他手里,无声地碎裂。锋利的瓷片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一滴,两滴,滴在报告上,晕开,和照片里红河滩的暗红色,混在一起。
他翻开第一页。
照片。黑白照片。红河滩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焦黑的,残缺的,像被随意丢弃的柴火。
一张母亲抱着婴儿烧成一团的照片,婴儿的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
一张铁丝穿锁骨的,七八个人串在一起,推倒在河边,水泡得发白。
一张刺刀上挑着的胎儿,很小,蜷缩着,像个睡着的猫。
陈树坤看着,一页一页翻。手很稳,稳得可怕。只有血还在滴,啪嗒,啪嗒,落在纸上。
第二页,幸存者口述。
“……他们把我阿爸的头砍下来,踢着玩……”
“……那个法国兵,把我姐姐拖进屋子里,四个……四个……”
“……阿母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流出来,他们还在笑……”
陈树坤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是岩浆,是沸腾的、要烧毁一切的地火。
第三页,侦察兵报告。
“……经实地勘验,焚尸处约两百米长,五十米宽,地表有大量人油渗入土层,可辨识的完整头骨至少四百余具,残骸不计……”
“……对岸广东防城驻军观测哨记录,五月三十日下午五时许,红河滩方向持续传出密集枪声约十五分钟,后断续有零星枪声至傍晚。当夜有强烈焦臭随风飘来……”
陈树坤看完了。
合上报告。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的徐国栋,看着作战室里的参谋,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华南三省被涂成深蓝色,而南边的法属印度支那,是一片刺眼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