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时,沙面岛,法国俱乐部二楼阳台。
一小时前,这里还是胜利者的狂欢场。雷诺副领事端着白兰地,与英国领事谈笑风生,嘴角挂着傲慢的笑;保罗擦着他的哈奇开斯重机枪,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摩洛哥的战绩,刀疤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侨民们鼓掌、微笑,举杯相庆,庆祝又一次“对野蛮人的胜利”,香槟的气泡在阳光下升腾,音乐在大厅里回荡。
但现在,阳台上一片死寂,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开始闻到对岸飘来的、陌生的气味:不是珠江的鱼腥和城市的烟火,而是浓烈的机油味、钢铁的冷腥味,以及一种隐隐的、硫磺般的硝烟预演。贵妇手中的香水帕,再也盖不住这战争的气息,那股冰冷的味道钻进鼻腔,让每个人都心头发紧。
雷诺副领事手里的白兰地酒杯早已空了,可他依旧把杯子凑在嘴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珠江对岸,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滴在昂贵的白色亚麻西装上,他却浑然不觉。
英国领事手里的烟斗早已熄灭,烟丝掉了一地,可他忘了添烟,只是张着嘴,看着江面,看着天空,看着对岸,像一尊风化的石雕,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那股素来的傲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保罗脸上的刀疤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手里那块擦枪的绒布,已经被汗水攥得湿透,却还在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早已冰冷的枪管,动作机械,眼神涣散,这个在摩洛哥用机枪收割过无数生命的老兵,这个从来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外籍兵团退伍兵,此刻,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而那些侨民——商人、医生、教士、贵妇——全都挤在阳台栏杆边,或者趴在窗户上,探出头,看着外面的景象,一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有的贵妇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发出压抑的尖叫。
他们看见了,看见了那支将沙面岛彻底包围的钢铁力量,看见了那片让他们绝望的景象。
对岸的陆地,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一小时前,对岸还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杂乱无章的码头,来来往往的中国苦力,可现在,对岸的每一处高地,每一块空地,甚至每一栋临江的屋顶,都变成了严阵以待的军事阵地。
墨绿色的帐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眼望不到边。沙包垒成的工事层层叠叠,机枪巢、迫击炮位、观察哨,密密麻麻,排布得井然有序。一门门火炮从伪装网下露出狰狞的炮口,粗大的炮管斜指天空,却又精准地锁定着沙面岛——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至少有几十门,甚至上百门炮。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弹炮,还有几门口径大得吓人的150毫米重炮,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人的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每一门炮,都像一把指着他们眉心的枪。
炮口后面,是成千上万的士兵。戴着统一的德式钢盔,穿着整齐的军装,扛着统一的步枪,像蚂蚁一样,在阵地上忙碌,构筑工事,搬运弹药箱,动作麻利,沉默有序,没有任何喧哗,只有钢铁碰撞的铿锵声,和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那股肃杀的气息,隔着珠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江面,更是成了钢铁的海洋。
一小时前,江面上只有来往的舢板、小货轮,还有他们那艘趾高气昂的“阿尔及尔人号”炮舰,可现在,江面被彻底封锁了,三道封锁线,像三道铁箍,把沙面岛死死箍在江心。
最内圈,是三艘老式炮舰,呈品字形排列,炮口全部对准沙面岛,黑洞洞的,透着致命的威压;中圈,是那十几艘“伪装货船”,散开成一个巨大的圆弧,每一艘船的侧舷火炮都高高扬起,像一只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蓄势待发;最外圈,是更多的小型炮艇、巡逻艇,还有征用的民船,像狼群一样在外围游弋,彻底切断了沙面岛与外界的一切水上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