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长沙
何键坐在空空荡荡的省主席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纸“辞呈”。
墨迹已干。
副官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主席,车备好了,是今晚的船,直放武汉。”
何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长沙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卖报的报童在高喊“号外!号外!鬼见愁大捷!”,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跑过,茶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湘戏。
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
只是这座城,这个省,再也不姓何了。
“主席……”副官又小声唤了一句。
何键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七年的城市。
然后他转身,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没有颤抖。
就像他此刻的心,已经死透了,不会再痛了。
“走吧。”他说。
走出省府大楼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孙立,陈树坤手下第二师师长。
“何主席,”孙立推开车门,语气客气,但眼神冰冷,“陈师长让我送您一程。”
何键点点头,默默上车。
车子驶出长沙城,驶向湘江码头。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在码头前,孙立停下车,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何键:“这是一千大洋,陈师长给的。他说,相识一场,好聚好散。”
何键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一千大洋,买他七年的经营,五万条人命,和整个湖南。
真便宜。
他下了车,走上栈桥。
江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船就要开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长沙城。
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只有几点灯火,像不肯瞑目的眼睛。
“陈树坤……”他喃喃自语,“你赢了。但这条路,你走不长的。委员长容不下你,日本人容不下你,这个世道……容不下你。”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走上甲板。
背影消失在船舱里。
船开了,驶向漆黑的下游,驶向武汉,驶向他再也回不来的、前半生。
同一时间,南昌行营
委员长撕碎了手中的电报。
那是何键最后一份求援电,从鬼见愁发出,辗转三天,才送到他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职部弹尽粮绝,五万弟兄血染山谷,乞委座速发援兵,救湘中子弟于水火。何键泣血再拜。”
“废物!”
委员长把碎纸狠狠摔在地上,“五万人!三个小时!他就是放五万头猪在那里,陈树坤抓也要抓三天!”
陈布雷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戴笠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说:“委座,刚得到消息,陈树坤……把何键放了。给了一千大洋,送他上了去武汉的船。”
委员长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血红:“他放了何键?!他什么意思?!是在打我蒋某人的脸吗?!”
“他……”戴笠迟疑了一下,“他还让人给委座带了句话。”
“说!”
“他说……”戴笠咽了口唾沫,“‘请转告委员长,湖南之事,树坤自会处置,不劳中央费心。若委员长真想用兵,东北三省,四万万同胞,都在等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委员长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良久,他慢慢走回桌后,坐下,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落下,写下两行字:
“何键无能,五万大军一打即溃。陈树坤……已成心腹大患。”
“湘省事变,纯属地方冲突,中央不予干涉。”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对陈布雷说:
“发出去。通电全国。”
“是。”
陈布雷拿着那张纸,匆匆退下。
戴笠还站在阴影里,欲言又止。
“雨农,”委员长突然开口,声音疲惫,“你说,陈树坤那些重炮,哪来的?”
“这……还在查。但据战场幸存者说,至少有上百门150毫米以上的重炮,还有上百辆铁甲车。这些装备,就是德国人自己,也不见得能一次拿出这么多。”
“钱呢?”委员长又问,“他哪来的钱?九万人,每人每月七块大洋,一个月就是六十三万!一年就是七百五十六万!湖南全省的岁入,也才三千五百万!”
戴笠低下头:“也在查。但……没有头绪。”
“查!”委员长猛地拍桌子,“给我查!查他那些装备从哪来,钱从哪来!查他在上海、在香港、在国外的所有账户!查他和德国人、和苏联人、和日本人有没有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