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五月二十五日,长沙。
秋雨敲打着琉璃瓦,像无数细小的密探在屋顶奔走,脚步声密集得扰人心神。
书房里烟雾稠得化不开,呛得人喉咙发紧。何键披着绸缎睡袍,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燃到尽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却浑然不觉。
紫檀木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灰黑色的小坟堆,一缕残烟从“坟头”袅袅升起,像招魂的香。最新一份电报被狠狠按在中间,字句如刀,扎得他眼睛生疼:
“粤军独立第一师师长陈树坤,于本月二十四日正式就职,所部驻防宜章、白石渡一线。广州总部拨付开拔费二十万大洋……”
“二十万……”何键嘶声重复,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像枯枝断裂般刺耳,“陈济棠,你这是养虎?还是纵虎……来撕我的肉?”
他猛地起身,睡袍下摆扫翻铜质痰盂,“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中炸开。
“五万子弟!”他盯着墙上巨大的湖南地图,湘南区域已被红笔戳出数个窟窿,“刘建绪丢的不是兵,是我湘军的魂!”
参谋长周澜垂首屏息,眼角瞥见何键的手在抖——不是愤怒,是恐惧。他见过这双手握刀杀人不颤,如今却被一纸电报刺穿了筋骨。
何键的目光飘向窗外,恍惚间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他也是锐不可当的猛将,提着刀就能冲阵,可如今,却困在权谋泥潭里,连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嫉恨像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周澜。”何键声音突然平静,平静得骇人,“你说,十六岁的狼崽子,最怕什么?”
“属下……”周澜一时语塞。
“怕饿。”何键自答,手指划过湘南山区,“饿极了,就会露出肚皮……或者,咬死饲主。”
他转身,眼中血丝如网:“传令——衡阳、郴州,全线锁死,一只鸟也不许飞过去。但谁擅自开第一枪……我毙了他全家!”
周澜一愣:“主席,那……”
“他不是要当钉子吗?”何键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我们就往钉眼里灌脓!”
“让湘南的土匪、豪强都知道,粤军来了个‘财神爷’,带着二十万大洋,还缺粮少弹!”
“再悄悄透点消息给江西那边,就说陈树坤部军纪涣散,劫掠民财——我倒要看看,他这颗钉子,能不能在屎堆里站稳!”
周澜浑身一寒,连忙应声:“是!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给南京发密电。”何键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笔,在电报稿上重重划了几笔,“就说湘南粤军滋扰,民不聊生,我部力有未逮,恳请中央速调精锐协防……”
他顿了顿,笔尖停顿在“剿共”二字上,眼神幽深:“加上一句,湘省愿倾尽全力,配合中央剿共大局。”
窗外,秋雨更密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长沙城。
何键发完密电,独自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浮肿的眼袋、松弛的脸颊,他突然一拳砸在镜子上。
“哗啦”一声,镜片碎裂,无数个扭曲的“自己”在碎片中裂开。
“我才应该是狼!”他低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虚弱。
五二十六日,晨。
委员长刚做完晨祷,坐在书房的藤椅里看报。窗外梧桐叶落,满院金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斑,像棋盘上的格子。
戴笠垂手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等他将报纸翻完一版,才低声道:“校长,长沙何键的密电,今早到的。”
“念。”委员长没抬头,声音平淡无波。
戴笠展开电文,用他特有的、平缓却清晰的语调念道:“……湘南粤酋陈树坤,年未弱冠,性极桀骜。自窃据宜章、白石渡以来,招降纳叛,厉兵秣马,屡屡越界滋扰,湘民不堪其苦。”
“职部前遭青龙山之挫,元气大伤,兵疲械匮,守土尚恐不足,实无力制此凶顽。”
“伏乞中央垂怜湘省倒悬,速调劲旅一至二师东来,进驻衡郴,以慑粤氛,而安黎庶。职何键,愿率三湘子弟,唯中央马首是瞻,戮力剿共,以报万一……”
念完了,书房里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