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问出口时,王志远还在观察哨里攥着喇叭。
他听到陈树坤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沉了下来,铁青铁青的。
他没想到陈树坤敢一个人走出来,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当着一万多士兵的面,跟他“对话”。
“陈某第一问——”
陈树坤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却字字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三日三夜!青龙山上血肉横飞!枪炮声没有一刻停歇!”
“我部万余子弟,面对五倍之敌,死战不退!每日伤亡过千!”
“黑石岭距我不过二十里!王师长!你可曾听见?!”
王志远的脸瞬间涨红,猛地抓过旁边参谋手里的铁皮喇叭,凑到嘴边怒吼:
“陈司令!你部英勇奋战,王某钦佩!”
“然我军奉总司令部严令,固守黑石岭要冲,不得擅动!”
“此乃军令!陈某难道不知军令如山?!”
“军令?”陈树坤笑了,笑声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浓浓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好一个军令!”
他陡然提高音量,嘶吼般质问,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若你这黑石岭是要冲!那我青龙山是什么?!是坟场吗?!”
“是就该被放弃、被牺牲、被你们隔着二十里地,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的坟场吗?!”
“你部一万多大军,驻扎在此三日!”
“若真奉令固守!为何不深沟高垒?为何不广设哨卡?!”
“我派出去的侦察兵看得清清楚楚!你部官兵在晒太阳、打牌、生火造饭!好一派悠然景象!”
“王师长!你固守的!到底是这黑石岭!还是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
“你——”王志远在观察哨里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喇叭都快被捏碎了,“血口喷人!”
“我什么?”陈树坤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声音如刀,狠狠割开防线后每一个士兵的耳朵:
“你口口声声军令!那我问你——”
“湘军主力全压在我青龙山下!你后方空虚无虞!”
“若真有心杀敌!哪怕派一个团北上侧击!断其粮道!湘军安能三日猛攻不绝?!”
“你不是不能救!你是不想救!”
“你巴不得我部与湘军拼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拥一万多精兵!稳坐钓鱼台!”
“等我战死沙场!你好以‘友军’之名!收拢我部残兵!吞并我部装备!再向广州报一个‘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的大功!”
“是也不是?!”
“你放屁!!”王志远终于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喇叭嘶吼,“陈树坤!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你违令冒进!孤军深入!招致重围!乃你指挥无方!”
“如今侥幸得胜!竟敢在此污蔑长官!动摇军心!你该当何罪?!”
“侥幸?”
陈树坤没有向前迈步,依旧稳稳站在打头那辆Sd.Kfz.231重型装甲车的侧前方。装甲车低矮而庞大的钢铁身躯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处,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20毫米机炮的炮管微微下压,黑洞洞的炮口似无意、又似有心地指向黑石岭防线的方向,充满了冰冷的威慑。
他单手举起喇叭,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装甲车冰冷的前装甲板上,这个姿态随意却充满了力量感。阳光洒在他染血的军装上,也洒在身后钢铁战车粗糙的涂装上,镀上一层同样刺眼的血色光泽。
“王师长!你抬头看看!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的悲愤,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看看我身后这些弟兄!看看他们站的地方!看看他们身后的铁甲车!看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倒下的方向!”
他微微侧身,用喇叭指向身后沉默肃立的数千官兵,指向那四辆狰狞的钢铁战车,最后指向北方硝烟尚未散尽的青龙山:
“他们三天没合过眼!粮食吃光了啃树皮!子弹打光了拼刺刀!”
“多少人受伤了没药治!伤口溃烂生蛆!活活疼死在战壕里!”
“多少人被炮震聋了耳朵!被硝烟熏瞎了眼睛!还摸着枪往前爬!”
“你隔着二十里地!吃得可还是热饭?睡得可还是暖炕?!”
“你指挥部里!可还有酒有肉!有歌有舞?!”
陈树坤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淬火的子弹,射向黑石岭:
“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军装吗?!”
“对得起‘革命军人’这四个字吗?!”
“对得起这些跟你一样穿着灰布军装!却他妈的死在二十里外的弟兄吗?”
…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黑石岭防线上,连风刮过铁丝网的呜咽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远处零星未熄的火焰,噼啪作响,更衬得这里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