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在旁边也笑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骂吧。”
“反正只要车还在跑,骂声迟早也能变成参数。”
夜里试跑第二轮时,周远航干脆自己上了其中一台车。
他没坐后排,就站在车门边,看着乘客一批批上来。
有人上车第一句就问。
“这车免费啊。”
司机答了一句。
“试运行先不收。”
那人立刻又问。
“那以后呢。”
这句话把周远航都听得一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游客和乘客脑子里算的账,和他们这些做项目的人完全不一样。
乘客不关心这是不是样板街,不关心什么新能源夜班数据。
他们只关心今天上车要不要钱,明天还会不会有,坐得舒不舒服,等多久值不值。
车跑到第二个站点时,司机又在对讲机里报了一句。
“第三站上客比预想多,车厢快满了。”
周远航立刻低头记下。
满载时段提前。
站点负荷不均。
高峰上客和掉头窗口需要重算。
他原本以为,夜班接驳最值钱的是车辆参数。
可真跑起来以后才发现,乘客行为,站点节奏和司机反应,同样全是数据。
回到调度室后,他把自己这一趟看到的东西又补了一页。
乘客关注价格。
乘客关注等车时间。
乘客关注回程是否方便。
夜市接驳真正要成,不只是车能跑,而是整条服务链得让人觉得省事。
齐学斌看完这页,眼神反而更稳了。
“这就对了。”
“以后不管给谁看长鹏夜班账,都别只给电耗和故障率。”
“把乘客真实问题和司机真实压力一起带上。”
“那才像一份完整的活账。”
周远航点点头。
“我明白了。”
“这条夜班线以后不只是车的实验线,也是人和服务的实验线。”
“对。”
“清河后面真要把一座城往外推,光车能跑不够,得让人愿意坐,也坐得明白。”
第一晚试跑前,司机先被集中叫到了临时调度室。
来的都是熟人。
有跑过县域营运样本线的,也有原本就在长鹏样本车队里替补的。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司机一坐下就先问。
“周总,咱这算不算给烧烤摊拉客。”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可这笑里也都带着一点同样的疑问。
周远航把路线图往桌上一摆。
“表面上算。”
“那里子呢。”
“里子是清河的夜间公共服务,也是长鹏自己的夜班账。”
他这话说得不文艺,司机们反而一下就听明白了。
齐学斌也没绕。
“你们跑这条线,第一目标是把人安全,顺畅地送到夜市和停车点。”
“第二目标,是把每一趟真实工况给我跑实。”
“堵不堵,耗多少,空调开多久,满载时司机最烦哪段,乘客最爱问什么,这些全记。”
一个年轻司机挠了挠头。
“齐书记,跑夜班车还得记这么细。”
“以后别人真要看长鹏值不值,不会只看发布会,也会看这种最笨最碎的账。”
司机们互相看看,脸色慢慢都认真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这不是一份临时接客的活。
这是一趟带着任务去跑的夜班。
赵明华这时又把另一份表发了下去。
“补贴和结算规则都在这儿。”
“夜班按时长,运行按里程,服务评价单独记录。”
“还有一点,车上别私自加价,别带私活,别看人多就乱停乱靠,谁出事谁自己背。”
老司机拿着表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回像跑正规线了。”
“本来就是正规线。”交管负责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别拿自己当临时摆渡车。”
“站点,掉头,停车,乘客上落,今天谁都得按线走。”
第一班车出发时,夜市那边还没完全热起来。
司机们一开始还有点新鲜。
可跑了两趟以后,问题就一个个冒出来了。
有乘客上车先问。
“能不能直接停到那家烧烤门口。”
有外地学生上来就问。
“回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找到这个站。”
还有人刚坐稳就吐槽。
“你们这路口怎么这么绕。”
司机把这些话一一记下。
周远航站在调度屏前,听着对讲机里的反馈,心里那股熟悉的工程师焦虑反而更实了。
对。
这才是真数据。
不是测试场里做出来的那种顺滑曲线。
是乘客会烦,司机会骂,车自己也会暴露毛病的活场景。
跑到第三班时,有一台车在医院旁巷口掉头稍慢了一拍。
乘客没觉得什么。
可周远航眼睛一下就盯住了。
“这段为什么慢。”
司机在对讲机里回。
“路口有私家车探头,前面又有电动车逆着冲,系统保守。”
“记下来。”
“已经记了。”
“后面再跑两趟,看是不是固定问题。”
赵明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别人看见的是烧烤接驳车,你们看见的全是故障点。”
“不止故障点。”周远航头也不抬,“还有以后真要拿给别人看的底数。”
夜里快收工时,苏清瑜那条短信问的那四样东西,也被单独拎了出来。
能耗。
故障率。
维保响应。
司机收入。
齐学斌站在调度室门口,听着里面一条条报上来的数字,心里那条暗线又跟着更清楚了一点。
这烧烤线眼下看上去热闹又琐碎。
可后面哪怕清河真只拿出几页夜班账本去给外面的人看,价值也比一堆空口介绍大得多。
第二天白天,交通局和交管又把接驳线拉着复盘了一遍。
大家原本都盯着夜里跑得顺不顺。
可把数据摊开后才发现,真正最值钱的,不是跑了多少趟。
而是哪里最容易让乘客心里没底。
高铁站那头,游客最怕回程找不到站。
外围停车点那头,私家车主最怕回去时找不到自己的车。
夜市街口则相反,大家最烦的是排队和站牌不够亮。
交管负责人盯着那张表,忍不住道:“以前做交通,我总觉得人上了车,剩下就是线路问题。”
“现在看,站点的牌子亮不亮,司机说话清不清,回程好不好找,和线路一样要命。”
周远航接得很快。
“这就是夜班账里最值钱的地方。”
“车跑得动,是底线。”
“人愿意继续坐,是价值。”
赵明华把预算表翻到接驳那一页。
“那后面就得分开算了。”
“怎么分。”
“一份是车的账,能耗,故障率,维保响应,司机补贴。”
“一份是人的账,等待时间,问路频次,回程焦虑,站点识别。”
“两份账一起看,接驳线才算完整。”
齐学斌点点头。
“就这么建。”
“以后别再只盯着车的参数,服务链本身也是长鹏要学的一课。”
周远航听完,自己先在本子上补了一行。
夜间接驳,服务链也是技术题。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自己都笑了一下。
因为这话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往这上面想。
可现在,清河这几台夜班车跑出去,似乎真的把很多原本分开的东西,都硬生生绑到了一起。
第二天傍晚,第二轮夜班接驳正式开始前,周远航特意把司机们又叫拢了一次。
这回他没再先讲车辆状态,而是先讲乘客最常问的三件事。
回程在哪儿坐。
最晚几点还有车。
走错路以后怎么兜回来。
一个老司机听完,忍不住笑。
“周总,咱现在像不像半个导游。”
周远航也笑了下。
“像。”
“可你们别小看这个,乘客上车后心里安不安,决定的是他回去以后会不会愿意再给清河来一次。”
这话一落,几个司机都跟着正了正神色。
他们以前跑样本线,更多盯的是车。
现在才慢慢明白,夜班接驳这种场景里,人心那层感受本身也是一项数据。
发车前,交管的人又把站牌灯试了一遍。
亮度调高以后,路口识别确实顺了不少。
司机上车时,甚至还主动把“末班时间和回程站点”多喊了一遍。
周远航站在车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更稳。
因为这条线开始不只是车自己跑。
而是连司机,交管和站点都一起被拧进了同一套服务里。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夜班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