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那霸港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不起眼的、挂着普通闽商旗号的双桅帆船“金顺号”,悄然解缆,驶离了喧嚣的码头。
船上装载着常见的琉球砂糖、海产干货,以及一些南洋来的香料,目的地标注的是福建泉州。
船主是个精明的漳州商人,与“金升号”的林东家有旧,对林东家账房里那位沉默寡言、却偶尔能指点些生意门道的“朱先生”颇有几分敬意。
当“朱先生”提出想搭船去“泉州探访故旧”,并支付了一笔颇为丰厚的船资时,船主稍作犹豫便答应了。
毕竟,这条航线他常跑,只要不夹带违禁,风险不大。
嘉靖,此刻独自待在船上最僻静、也最颠簸的尾舱里。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商人常服,脸上刻意涂了些许海风侵蚀的痕迹,头发用普通的布带束起,看上去像个奔波劳碌、不苟言笑的中年行商。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偶尔望向舷窗外茫茫大海时,会流露出与这身打扮极不相称的、无比复杂的幽光。
航程漫长而枯燥。嘉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小舱里,对着粗糙的海图出神。
海上的风浪颠簸着他的身体,也颠簸着他混乱的思绪。
他回忆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回忆西苑丹房的青烟,回忆江南的春色与北国的雪,回忆流亡路上的饥寒与恐惧,回忆海盗窝里的血腥与荒诞......最终,所有这些记忆,都汇聚成一个冰冷的问题。
那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金顺号”谨慎地航行在东海常见的商路上,有意避开了主要的巡逻区域。
十多天后,中原那熟悉的、漫长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西北方的海平线上。
嘉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借口晕船需要透气,走上甲板,倚在船舷边,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影。
船主按照约定,在距离长江口尚有百余里的一处偏僻岛礁区下了锚,借口需要补充淡水、检修船只,停留一两日。
这给了嘉靖机会。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海风不大。
嘉靖怀着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说服船主放下小舢板,带上一名可靠的老水手,以“近岸探看有无合适泊地”为由,划向了更靠近大陆的方向。
在距离江口尚有数十里、肉眼只能看到模糊陆影和零星帆点的时候,嘉靖示意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厚布,露出里面一具黄铜制成的、带有调节旋钮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他用这段时日的私蓄,通过往来那霸的佛郎机商人,花费重金购得的“千里镜”,据说产自泰西的尼德兰。
他颤抖着手,举起望远镜,凑到眼前,缓缓调节着焦距。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晃动,很快,景象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阴、镇江一带的江岸。
记忆里,那里是舳舻千里,帆樯如林,码头栈桥参差不齐,各色船只见缝插针,岸上房舍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喧嚣冲天,虽杂乱,却充满勃发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生机。
然而此刻,望远镜中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码头还在,但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木桩和跳板。
那是沿着江岸整齐延伸的、轮廓方正、仿佛用尺子划出来的石砌或坚固木制栈桥,桥面宽阔,编号清晰。
船只分门别类,整齐地泊在指定的泊位上,大型货船、中型客商船、小型渔船,泾渭分明。
码头后方,不再是低矮杂乱的栏房和民居,而是一座座巨大的、形制统一的、有着高耸斜顶和厚重墙壁的仓库群,灰黑色的外墙在阴天下显得格外沉肃。
更远处,江岸内陆方向,矗立着许多高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下面连着大片奇特的、棱角分明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