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杨站在寒风中,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理之律者权能都难以修复的系统性崩溃。
他看着不远处还在激烈辩论的两位少女——一个像极了量子之海中的希儿,只是更野性、更直接;一个像极了背负着理之核的布洛妮娅,只是更传统、更拘谨。
她们争论的内容从物资配给说到前线抚恤,从上下层区隔离墙说到官员腐败,每一句都针锋相对,每一句都引来围观民众的阵阵骚动。
更让瓦尔特崩溃的是,这两个“异界同位体”的互动模式,竟然也带着诡异的熟悉感——那种希儿倔强地顶撞、布洛妮娅试图用道理压制却总被更直接的质问噎住的场面,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圣芙蕾雅学园的走廊。
“我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瓦尔特喃喃自语,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或者是李默偷偷在我的咖啡里加了什么致幻剂……”
“怎么样杨叔,看出点门道没?”
李默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手里还不知从哪变出一袋类似爆米花的零食,正嘎嘣嘎嘣嚼着。
“这辩论水平,放我们那儿的大学生辩论赛能拿第几名?”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我想回列车”的冲动压下去,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李默,我必须和你谈谈。关于这两位……候选人。”
“哟,终于进入工作状态了?行啊,边走边谈。这儿太吵,影响我杨叔思考。”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瓦尔特的肩膀,将这位还在精神恍惚中的前理之律者拖离了辩论现场。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相对僻静、堆放着废弃机械零件的空地。
“说吧杨叔,有什么高见?”李默靠在生锈的管道上,笑眯眯地问。
瓦尔特整理了一下思绪——或者说,试图整理:“首先,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这个星球上,会出现两位与我……故乡的故人如此相似的存在?不仅是外貌,连名字都——”
“都一模一样?”
李默接过话头,笑容更加灿烂,“杨叔,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异世界同位体’。宇宙这么浩瀚,虚数之树这么枝繁叶茂,有几个相似的叶片很奇怪吗?”
“可是这也——”
“也太巧了!那不然呢?难道是我专门从你们那个世界把她们抓过来的?我有那闲工夫吗?再说了,我要真能跨世界抓人,我第一个抓的肯定是神子……哦不对,这个不是重点。”
瓦尔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他知道从李默这里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或者说,得到的答案永远会裹着一层乐子人的调侃。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进入“星穹列车护卫”的角色。
“那么其次,你对这场选举的干预,已经严重扰乱了贝洛伯格本应自然发展的历史进程。姬子让我来,是希望我能……调停,或者至少引导局势走向一个相对平稳的过渡。”
“调停?杨叔,你不会真打算上去跟她们说‘两位姑娘别吵了,我们要以和为贵’吧?你信不信希儿会一铲子拍你脸上,布洛妮娅会礼貌地请你离开?”
瓦尔特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默说得对——刚才那场辩论的火药味,已经不是外人能轻易介入的了。
“而且啊杨叔,你刚才没听她们的争论内容吗?物价飞涨,前线士兵家人挨饿,官员腐败,下层区缺医少药……这些东西,是你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吗?”
他走到空地边缘,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入云的贝洛伯格上层区建筑。
“我来这儿的时候,用神识扫了一遍这个星球。你知道吗?可可利亚执政官府的仓库里,堆满了够全城人吃三年的粮食和药品。而下层区的医院,连最基础的退烧药都要配额。”
“铁卫前线的士兵,三个月没收到军饷了。但某些官员,上个月刚在城里最贵的餐厅办了生日宴,一桌菜吃掉了一个士兵一年的津贴。”
李默转过头,看向瓦尔特,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消失了片刻。
“杨叔,你说我要尊重历史。那你说,我应该尊重的是哪个历史?是让这个腐烂的体制继续维持,等到某天民众忍无可忍爆发内战的历史?还是让星核继续侵蚀,等到整个星球彻底变成裂界怪物的乐园的历史?”
瓦尔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李默这个乐子人,就是在找借口搞事’。没错,我确实在找乐子。但找乐子和做正确的事,冲突吗?”
他走回瓦尔特面前,拍了拍这位老乡的肩膀。
“杨叔,你经历得比我多。你应该知道,有些时候,一场看似荒诞的闹剧,反而比一本正经的谈判更能打破僵局。我搞这个三天选举,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民主能一夜之间拯救贝洛伯格。”
“我只是要给那些不敢说话的人一个话筒,给那些看不见希望的人一个念头——‘原来我们还可以有选择’。”
瓦尔特沉默了很久。寒风吹过废弃的零件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
李默挑眉:“哟?杨叔想通了?”
瓦尔特苦笑着摇头,“不是想通,是认清了现实。我确实……不适合介入这种局面。”
他看向远处——辩论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人群正在散去,希儿和布洛妮娅各自在支持者的簇拥下离开,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我们那个世界的经验,在这个世界未必适用。而强行用过来人的姿态去指导,可能反而会坏事。”
瓦尔特推了眼镜,“李默,虽然你的方法……很离谱,但至少,你让问题浮出了水面。”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会告诉姬子,贝洛伯格的内部事务,应该由贝洛伯格人自己解决。星穹列车作为过客,可以提供必要的帮助,但不该扮演裁判的角色。”
“至于你搞的这个选举……我会尊重贝洛伯格的选择。虽然这个选择有一半是你这个乐子人强行推动的。”
李默愣了愣,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杨叔,你终于悟了!这就对了嘛!要学会尊重历史!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再看下去你要‘应急’了,对吧?”
瓦尔特:“……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李默举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那既然杨叔都这么说了,我这边也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先回列车上准备离开吧?我估摸着,这出戏也快到收场的时候了。”
瓦尔特狐疑地看着他:“你又要干什么?”
“善后工作啊,总得给这场闹剧一个像样的结局吧?放心,这次不搞大事——至少,不搞让列车组需要操心的大事。”
看着李默那副“信我准没错”的表情,瓦尔特只觉得头痛又回来了。但他也知道,继续留在这里确实没有意义。
“……好。我们会先回列车。但你最好别再把事情搞到需要我们来收场的地步。”
“保证不会!”李默竖起三根手指,“我以镜流的剑发誓!”
瓦尔特:“……”为什么觉得这个誓言更不靠谱了?
半小时后,瓦尔特回到了星穹列车。迎接他的是姬子关切的目光、三月七好奇的追问、丹恒若有所思的沉默,以及星递过来的一杯热咖啡。
“瓦尔特先生,情况如何?”姬子问。
瓦尔特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复杂。但我想,我们应该尊重贝洛伯格人自己的选择。”
他省略了“异界同位体”带来的精神冲击,省略了李默那套歪理邪说,只简单汇报了选举的激烈态势和李默“会处理善后”的承诺。
姬子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按原计划,在列车上等待结果,并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而在贝洛伯格下层区,李默找到了刚结束一场小型集会、正独自坐在废弃矿车旁休息的希儿。
“哟,演讲家,累坏了?”李默笑呵呵地出现。
希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和布洛妮娅的辩论让她意识到,光是愤怒和呐喊,似乎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李默也不在意,在她旁边坐下,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储物戒指——这种修真界的法器,在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像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指环。
“喏,给你。”
希儿皱眉:“这是什么?”
“我之前在星际黑市……哦不,星际自由贸易市场采购的一点点物资。粮食、药品、基础工业设备、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大概够你们用个几十年吧。”
希儿愣住了。她下意识用精神力(李默教她的那点皮毛)探入戒指,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哪里是“一点点”物资?
“你……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希儿的声音有些发抖。
“买的啊,我可是很有钱的。记得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数字吗?30000亿信用点?花掉零头就够买这些了。
不对我好像没跟你说过!算了不要在意这些重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些东西交给你了。怎么分配,给谁用,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李默转过身,看着希儿,脸上的笑容难得地收敛了,露出一种希儿从未见过的、近乎严肃的表情。
“不要让这些东西,最后只进了少数人的口袋。不要让这场选举,最后变成另一场权力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