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兰德把自己关在克里珀堡一间临时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各种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维持城市基本运转、安抚惊恐的民众、与残存的市政官员沟通、还要应对那些或明或暗询问“选举”细节的视线。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不断传来的、关于另一位候选人的消息。
希儿在下层区酒馆的演讲内容,已经被整理成文字摆在了她的案头。布洛妮娅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读完。
平心而论,那演讲缺乏逻辑修饰,言辞粗鄙,甚至有些煽动性过强……但不可否认,其核心诉说的,是下层区血淋淋的现实。
那些关于地髓分配、物资匮乏、生存艰难的控诉,她无法完全驳斥。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份报告中描述的现场反应——下层区民众被点燃的情绪,那种破釜沉舟般的“翻身”渴望。
“她怎么能……”
布洛妮娅揉着眉心,感到一阵无力。她接受的教育告诉她,领导者应当沉稳、睿智、顾全大局,通过制度和谈判解决问题,而不是站在木箱上煽动情绪,撕裂社会。
可眼下这套“正统”做法,在面对李默强加的荒诞规则和希儿掀起的底层浪潮时,显得如此笨拙和迟缓。
还没等她想出如何有效回应,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布洛妮娅大人!不、不好了!”
一名亲信铁卫军官慌张地闯进来,甚至忘了行礼,“那个希儿……她、她跑到外围防线去了!在那些轮休的军营里演讲!”
“什么?!”
布洛妮娅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外围防线!那是直面裂界威胁、由银鬃铁卫中最坚韧也最苦闷的士兵驻守的地方!
希儿去那里想干什么?那里可没有下层区民众对她的天然认同!
等她匆匆带人赶到最近的一处前线营地时,演讲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但营地里的气氛却让布洛妮娅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没有预想中的群情激奋或吵闹,而是一种压抑的、死寂的沉默。
许多士兵围站在那里,盔甲未卸,脸上不是平日的麻木或坚毅,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以及某种即将喷发的、令人不安的情绪。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中央一个临时堆起的弹药箱上站着的希儿。
希儿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亮得吓人。她没有重复酒馆里那套关于资源分配的大道理,而是换了一种更直接、更私人、也更致命的切入角度。
希儿的嗓音有些沙哑,但穿透力极强。
“……所以,兄弟们,我们在这里喝风吃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裂界的怪物拼命,为了什么?官方说法是‘为了贝洛伯格’,为了‘存护’的信念。
好,这些我都认!我们是战士,保卫家园,天经地义!”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可我们拼命保护的家园里面,那些被我们保护着的人,他们在干什么?”
“我们的老婆孩子,在家里盼着我们回去,这没错。但有些人,他们吃着我们流血换来的供给,住着我们拼命守护的温暖房子,却在用我们的血汗钱,干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底下的士兵们呼吸粗重起来,有些人握紧了拳头。
希儿从怀里掏出几封皱巴巴的信(天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地火的情报网,也可能是某个二手贩子给他的),她没有念具体内容,只是高高举起,用力挥舞着:
“看看这些!看看你们手里可能也有的类似的东西!离家三年,回去发现孩子刚满一岁?
老婆借口物价飞涨,家里却多了些根本买不起的奢侈品?寄回去的钱永远不够用,可有些官员的夫人,却能在沙龙里炫耀新到的珠宝?!”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低低的咒骂声响起。
“你们以为这只是个别倒霉蛋的家务事?”
希儿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厉,“我告诉你们,不是!问问你们身边的人!这种事,在前线他妈的都快成常态了!”
她猛地指向贝洛伯格城市的方向,尤其是上城区那些隐约可见的华丽建筑轮廓:
“是谁在挥霍?是谁在享受?是谁在用我们的牺牲,来满足他们荒淫无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