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在与我对视了足足十几秒后,竟如同退潮一般,缓缓地消散了。
剩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落寞。
仿佛支撑他复仇的那根神经,在亲眼目睹自己帝国崩塌的这一刻,终于彻底绷断了。
他拄着那根象征权力的龙头棍,一步,一步,缓缓地向我走来。
那些杀气腾腾,如同死神化身的雇佣兵,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通往我的道路。
他们的枪口依旧锁定着我们,但他们的王,已经决定亲自走向他的敌人。
“阿宝……”
杜三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云顶阁里的中气十足,充满了苍老和沙哑。
“两年前,你杀我儿子。两年后,你毁我基业。”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陈述宿命般的淡然,“来吧,我们之间,也该做个了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能感觉到身后兄弟们紧张的呼吸,能感觉到阿虎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杜三爷,看向他身后那些手持冰冷武器的职业杀手。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任务。
只要杜三爷一声令下,他们会在一秒钟之内,把我们所有人打成筛子。
我明白,这一战,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输了。
但,我李阿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跪地求饶”这四个字。
我可以死,但不能在我这些用命追随我的兄弟面前,弯下膝盖。
我猛地推开阿虎搀扶的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站直身体,将手中那把早已卷刃的破刀横在胸前,刀尖直指杜三爷。
“看来沈老板没能拖住你!”我用尽全力嘶吼着,“那就来吧!我李阿宝,今天就站在这里,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杜三爷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那张布满风霜和仇恨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于苦涩的笑意。
他没有下令开枪,只是摇了摇头。
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我们这群虽然狼狈却依旧挺直腰杆的残兵败将,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雇佣兵,最后,他的目光穿过这一切,望向了远方城市的璀璨灯火。
那里,曾是他帝国的版图。
“眼下这个结局,战不战的,已经不重要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就算今晚把你们全杀光,我赢了,可我也什么都没有了。我那个好侄女……沈丫头,比我想的,厉害得多。”
他提起沈一刀,语气里没有被背叛的恨意,反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复杂难明的感慨,甚至是一丝……欣赏。
“那丫头……”杜三爷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非常久远的回忆之中。
车灯的光照在他的白发上,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打她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的紧。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裙子,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叫‘三叔’、‘三叔’。那时候我还没发迹,也就是个街头混混,每次打完架,一身的伤,她就拿个小手帕,踮着脚尖给我擦脸上的血。”
他顿了顿,嘴角竟勾起一抹温情,但转瞬即逝。
“可惜啊,他爹,我那个亲弟弟,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守着祖上留下的一点家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做生意。”
“我又能怎么办?”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刀口舔血的人,哪会养孩子,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她骨子里,流的还是我们杜家的血。”
“唉……”杜三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失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事,倒是给我生了个好侄女……”
他的话音未落,街道的另一头,又是数道刺眼的灯光划破夜空!
十几辆轿车以极快的速度驶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奔驰大G车队的对面,形成了两军对垒的紧张态势。
车门打开,一身黑色风衣的沈一刀,在数十名黑衣大汉的簇拥下,快步走下车。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场中的杜三爷,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三叔,你的大势已去,还要做这无谓的挣扎吗?”
杜三爷看着自己的侄女,又看了看我,突然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