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离开了河州码头,沿着宽阔的运河水道,平稳地向东驶去。
河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
撑船的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古铜色的皮肤,脸上布满风霜的褶子,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他姓杨,人称“杨老大”,跑这条河州到省城的水路几十年了,对沿途的风物掌故、水深水浅了如指掌。
见我独自一人站在船头,神情不似寻常客商,他便主动攀谈起来。
“这位老板,是第一次去省城发财吧?”杨老大一边摇橹,一边扯着嗓门和我说话,声音洪亮,在宽阔的河面上传出老远。
“算是吧,去办点事。”我点头应道,目光掠过两岸缓缓移动的杨柳、稻田和远处的村落。
“嘿,省城好啊!那可是大地方,热闹!十里洋场,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杨老大来了兴致,竹篙在水里一点,小船轻快地向前滑行,
“您看这水,从咱这儿流过去,一路到省城码头,那是越来越宽,越来越气派!就像人的路子,越走越宽!老板您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去省城,准能闯出名堂!”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船夫倒是会说话。
见我似乎并不排斥闲聊,杨老大更来了精神,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他跑船几十年的见闻,什么某年发大水差点翻船啦,什么在哪个渡口遇到过剪径的水匪啦,又或者省城哪个码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带着浓重的乡音,夹杂着俚语俗话,虽然有些琐碎,却也别有一番鲜活生动的生活气息。
说着说着,他大概是觉得光说话没意思,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哎——哟嘿!太阳出来照四方哟喂——”
“哥哥我撑船走大江哟喂——”
“船头劈开千层浪哟喂——”
“妹妹你在岸边洗衣裳哟喂——!”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粗犷的生命力,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竟有几分动听。
号子简单,曲调悠扬,唱的是行船和两岸的风物人情。
歌声一起,仿佛激活了整条运河。
两岸果然有不少在石阶上捶打浣洗衣物的妇人女子,听到歌声,纷纷抬起头来,有的抿嘴笑,有的则大声应和:
“杨老大!又发骚啦!嗓子跟破锣似的!”
“船头的阿哥你莫要望哟——”
“小心掉进河中央喂——!”
“回家你婆娘拧你耳朵没商量哟——!”
她们的声音清脆泼辣,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爽利和大胆,与杨老大的号子一唱一和,毫不扭捏。
杨老大显然是此中老手,被岸上的女人们一激,兴致更高,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手中竹篙摇得更卖力,仿佛那竹篙都有了精气神。
“哎——哟嘿!
妹妹洗衣在河边站哟喂……
杨柳腰肢赛过那三月柳枝弯哟喂,
棒槌落下水花溅哟喂——
溅得哥哥我心痒痒来魂也飞一半哟喂——!”
他唱得摇头晃脑,一双眼睛还不老实地往岸边那些身段丰腴的妇人身上瞟。
岸边的女人们顿时炸开了锅,笑骂声一片,有几个年轻的媳妇更是红了脸,但手上捶打衣服的力气却更大了,水花溅得老高,仿佛在回应。
一个胆子大、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妇人直起腰,叉着腰,毫不示弱的高声对唱回来,声音又脆又亮:
“呸!你个老不羞的撑船汉哟喂——
眼珠子掉河里喂了王八蛋哟喂——
老娘腰粗屁股大好生养哟喂——
哪像你屋头婆娘瘦得像根晾衣竿哟喂——
夜夜让你搂着空被单哟喂——!”
这词儿一出,引得其他妇人更是哄堂大笑,前仰后合,手里的衣服都差点捶飞了。
连那戴眼镜的年轻书生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瞄,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子都红了。
杨老大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仿佛得了什么夸奖,竹篙点水,小船都轻快了几分,接着唱道:
“晾衣竿儿有晾衣竿的好哟喂——
又细又长又苗条哟喂——
搂在怀里轻飘飘哟喂——
总好过搂个磨盘压断腰哟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