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
赵卫冕笑容平和,那笑意里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
“我做这些,本也不是为了让人记功领赏的。”
“张大人可知,当初白狼山起事时,我们心里最念着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张谦抬眼。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赵卫冕字字清晰,说得极慢,“就这么简单。”
“让老人家寒冬里不必受冻而死,叫孩子们能吃饱饭、平安长大。”
“边军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家长里短。”
“我们把关隘守稳了,把土地种好了,让身后的家人有条活路、有个盼头,这比什么功名利禄都来得实在。”
窑洞内一时寂静,只有隔壁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轻响。
张谦静默了片刻,又在窑洞狭小的空间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赵卫冕:“若本官想私下在峪口关多走走看看,不惊动旁人……赵先生可方便安排?”
赵卫冕目光微动,随即颔首:“张大人请自便。”
“只是关内有些地方涉及军机防务,在下会派人随行为大人引路,也请大人体谅。”
接下来的两日,张谦在专人陪同下,将峪口关里外细细走了个遍,还顺道去广门关瞧了一眼。
至于田将军,早已称病卧床为由,避而不见外客。
张谦只隔着屏风与他见了一面,稍作问候,未再多谈。
这一番看下来,峪口关的真实情形,他心中已大致有数。
离开峪口关时,张谦仍如来时一般低调,不显声势。
马车驶往永兴城的途中,他闭目沉思,赵卫冕那番话,以及峪口关所见的一幕幕,在心头反复浮现。
层叠的梯田、徐徐转动的水车、整齐温暖的窑洞,那些在田间劳作却精神焕发的士兵,那些住在暖炕上、脸上终见笑影的老人与孩童。
还有赵卫冕那双眼睛,清明、坦荡,透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静与从容。
“大人,”随从在车外轻声禀报,“永兴城快要到了。”
张谦睁开眼,抬手掀开车帘。
远处,永兴城的城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金光。
比起峪口关的肃穆质朴,这座城池显然繁华得多,城楼高耸,旌旗招展,气派非凡。
马车行至城门前,张谦看见门处早已候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将领,盔甲鲜明,见马车驶近,立即单膝跪地,洪亮道:“末将冯帅麾下参将刘勇,恭迎钦差大人!”
“冯帅因腿伤未愈,不便亲迎,特命末将在此恭候大人!”
声音恭敬,姿态十足。
张谦掀帘微颔首:“冯帅太过客气了,本官奉旨查问边务,怎敢劳动冯帅大驾?”
话虽如此,他却安然坐于车内,待刘参将起身引路,方缓缓驱车入城。
马车驶进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络绎,见到车队纷纷避让道旁。
显然早已派人清道静街,做了安排。
张谦透过车窗缝隙静静打量这座城。
街道宽阔,商铺齐整,行人衣着虽不华贵,却也整洁体面。
他不禁想起前几日手下人打听来的消息:上月永兴城外曾聚集大批避战流民,冯明远却下令紧闭城门,不许他们进入。
若非峪口关大捷稳住局势,只怕城外早已伤亡无数。
冯府坐落于城东最宽敞的街道上,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
张谦下车时,冯明远已拄着拐杖等在门口。
这位北境主帅今日身着常服,可腰间玉带、指间扳指,皆透着掩不住的贵气。
他面色红润,声若洪钟,哪里瞧得出半点“重伤”的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