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街道在年关前显得比平日更加繁忙。
人群摩肩接踵,车辆挤作一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喧嚷的潮水。
赵卫冕裹紧身上半旧的灰布棉袍,将斗笠檐又压低了些,随着人流缓缓挪动,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掠过街边一间间铺面。
今日他来,是想看看能否寻到合用的铁匠。
因此,铁匠铺成了他此行的重点。
接连走过好几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通红的炉火映得人脸膛发亮。
他假意打量货物,在每家铺子前驻足片刻,视线往铺内深处探去。
每间铺子最显眼处,都悬挂着官府颁发的“匠籍”木牌——木纹底色上漆着红字,写明编号、匠户姓名,甚至附有体貌特征。
铺里的师傅与学徒,也都穿着差不多的粗布短褂。
“客官,看中什么了?咱这儿的铁器都是老师傅的手艺,又扎实又耐用!”
一名小学徒凑上前招呼。
赵卫冕拾起一把镰刀,在手中掂了掂,刃口泛着青灰的冷光。
“是不错,老师傅手艺地道,是祖传的吧?”
“那可不!”
提起自家师傅,学徒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咱铺子的师傅,祖上几代就在官府匠册上挂了号,是正儿八经的匠籍!”
“您要想买趁手的家伙,找我们师傅准没错!”
果然是记在册上的……
赵卫冕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熄灭了。
这些匠人,人身都与匠籍牢牢绑定。
私下弄走一两个,或许还能设法周旋;可他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套懂得看火候、管炉子、处理材料的熟手。
绑人?
动静太大,后患无穷。
他放下镰刀,摇摇头,转身重新汇入街巷的人流。
若是找不到匠人,事情就麻烦了。
炼铁炉子可以凭记忆垒起来,风箱也能设法打造。
可炼铁最要紧的火候把握、配料判断、危急应对,没有老师傅带着,全靠自己摸索,得走多少弯路,糟蹋多少矿石?
最重要的是……
时间不等人!
正烦躁时,前方街角猛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蜷在墙根。
他面前两筐菜,沾着泥水的新鲜萝卜,还有青翠的菘菜,滚得满街都是。
一个身穿宝蓝色绸面棉袍、头戴簇新狐皮帽的年轻公子,正领着两个歪眉斜眼的小厮,围着老人骂骂咧咧。
那公子抬脚就踹向地上的菜筐,嘴里不干不净。
“老不死的!敢挡小爷的路?”
“你这烂菜叶子,蹭脏了小爷的新靴子,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老人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住作揖告饶。
“公子爷饶命,公子爷饶命啊!”
“小老儿眼拙,没瞧见爷过来,这就挪开,这就挪……”
他慌慌张张去捡滚远的萝卜,手抖得厉害。
路人匆匆,多是侧目避开,生怕惹上麻烦。
赵卫冕脚步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生事,可那老人惊惶无助的模样,像根刺扎进他眼里。
目光扫过地面,几颗黄豆大小的碎石子混在尘土里。
他随手拈起两枚。
那一边,公子哥见老人讨饶,非但没心软,气焰反而更嚣张。
他一脚踩住老人捡萝卜的手,狞笑起来。
“挪?晚了!”
说罢,脚下一掀,将老人踢得翻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