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终于熄了。
此刻逐日谷的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甜腥的气息。
那是血肉被烧焦后混着石灰粉和油脂的气味,黏腻地附着在鼻腔里,怎么都咳不干净。
楚秀英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谷道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一动不动。
他的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满是黑灰、血渍和岩石刮出的白色划痕。
左手掌心的伤口还没止血,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浑然不觉。
身后,是残兵们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这片缓坡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台地,三面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下方相连。
白天楚秀英背着叶川爬上来时,觉得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个天然的避难所。
可到了夜里,寒风从谷道里灌上来,裹着那股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吹得人骨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士兵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背靠着背,缩着身子,用体温互相取暖。
有人还在低声啜泣,有人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黑暗,嘴唇微微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白跃和楚秀英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摸黑在山道上一个个清点出来的数字。
前锋营全军覆没,后军大部溃散,中军折损过半,加上零星从谷道两侧逃上来的散兵,勉强凑出了这个数。
四万人出来,剩下一万。
楚秀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股焦糊的气味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楚将军。”白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叶先生他……”
楚秀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
白跃站在三步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泪痕。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侧过身,朝营地深处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楚秀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营地最深处,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隐约能看见一道蜷缩的身影。
那道身影躲在岩石的阴影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进石头缝里,藏进黑暗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多久了?”楚秀英问。
“从上来开始,就一直那样。”
白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
“我去看看。”
他迈步向那块岩石走去。
绕过那块凸出的岩石,他看见了叶川。
叶川蜷缩在岩石与崖壁之间的夹角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浑身是伤的幼兽。
青衫上满是黑灰和血渍,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被干涸的泪痕黏住,狼狈得让人不忍多看。
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上那缕摇摇欲灭的火苗。
面前的地上,放着那只白跃送来的水囊。
楚秀英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个比他小几个月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副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喊道:“叶先生。”
叶川依然只是蜷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快要碎裂的泥塑。
楚秀英又往前迈了一步。
“叶川。”
这一次,他叫的是名字。
叶川的肩膀猛地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颤抖。
“我知道你听得见。”
楚秀英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埋在膝盖里的脸。
“你现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想过。”
叶川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楚秀英没有再说。
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等一个掉进坑里的孩子自己伸出手来。
夜风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不知是谁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这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不多时,叶川动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缓缓伸向腰间。
楚秀英一开始没在意。
他以为叶川要拿水囊,或者要整理衣裳,或者只是换一个姿势。
可当他的手指触到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时,楚秀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扑了上去。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叶川握剑的手腕,左手去夺那柄已经出鞘三寸的短剑。
叶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反抗。
他就那样被楚秀英按在岩石上,一只手被攥得生疼,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睛睁着,瞳孔里却什么都没有。
那柄短剑悬在两人之间,剑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剑刃上已经映出了他苍白的脸。
白跃也冲了上来,他一把夺过那柄短剑,远远地扔了出去。
“你他娘的——”
楚秀英一把揪住叶川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力道大得出奇,叶川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秀英的脸贴得很近,近得叶川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密布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焦糊的、混着血腥气的汗味。
“不就打了败仗么?你干嘛跟个娘们儿一样就寻死觅活?!”
那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沙哑而愤怒,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叶川的耳朵里。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楚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一声快要消散的叹息,“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天一夜,他把该流的泪都流干了,流到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干涩的、灼热的疼痛。
“四万人……”
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四万条命,跟着我从羽霜出来,却都因为我的疏忽而葬送在这山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