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堽镇军囤，西南十里。

天色阴郁，朔风卷地，寒云压野，一队残蒙军卒队列，车马隆隆，迎着呜咽的北风，迤逦北行，往宣府镇方向而行。

队伍中有数十辆大车，并有数百名骑兵护卫，少数骑兵衣甲破碎，手臂肩头缠着渗血麻布，血渍已冻成暗红的硬块。

马车中隐约传出呻吟，如寒风中摇曳的烛火，似乎下一刻就熄灭，透着颓废和丧败的气息，给队伍蒙上难言的晦暗。

铅灰色天空压得极低，前方薄雾迷蒙，似能凝出碎冰，兵卒衣甲风雪浸透，贴身上如同冰壳，不少人脸颊冻得青紫。

但带领近千伤兵远途迁移，无法和精卒强行军相比，伤兵中只少数能骑马，大都因为身负重伤，都需坐车缓缓而行。

即便队伍尽量放慢了速度，但是春寒刺骨，一路雨雪交加，不少伤兵依旧难承颠簸之苦，这会时刻加重他们的伤势。

马车中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常会渐渐微弱，最终没了声息，车中传出或恐慌或沉痛呼喊，便有军卒默契的进入大车。

他们麻木地将尸体抬下场，丢弃在路边雪地里，稍许风雪过后，便会将尸体掩埋，这样的场景一路已上演过许多次。

队伍六天前从远州城出发，被丢弃的伤兵尸体，已多达百具之多，酷寒天气伤员北运本就极凶险，这情况不算奇怪。

天气似乎比预想更加严酷，伤兵北上迁移结果，只怕比预期要差，只怕队伍到达宣府镇，有七成伤兵幸存便是大幸。

……

虽从宣府到遥山驿一线，都是蒙古铁骑征服之地，沿线方圆百里内村镇，全被蒙古大军扫平，遭遇周军的概率很低。

但伤兵队伍缓慢行军速度，以及十分羸弱的战斗力，会让难以预知的危险，被无形中不断放大，毕竟正在交战期间。

蒙古铁骑可以突袭而南下，周军未尝不会奇袭北上，两邦生死决战的时刻，什么情形都会发生，护送骑兵自然不敢大意。

队伍前头几个残蒙精骑，忠实履行前锋斥候之责，警惕的眺望四周的动静，引导队伍北行方向，一旦发现异动及时示警。

……

队伍刚刚翻一处土坡，忽闻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伴着粗重慌乱的喘息，只见数十匹快马狂奔而来，看着便是军中劲卒。

领路斥候勒马拔刀向后队发出信号，数百护卫骑兵飞快列阵，弯刀出鞘，张弓搭箭，严阵以待，一轮箭雨就能击溃来敌。

等到马队跑的更近一些，看清这数十骑都是蒙古士卒，衣甲破碎，神情惊慌，形状狼狈，不少人号服染血，身上都带伤。

这些人领头是位伍长，身材健壮威武，左肩肘皮甲一道刀痕，正隐隐往外渗血，手上的弯刀满是血迹，刀口有多处卷刃。

他看到这支伤兵队伍，立刻单骑飞奔而来，用蒙古话喊道：“前方军囤已被周军抢占，附近有大队周军，想活命立刻改道！”

伤兵领队是一位百户，闻听脸色大变，问道：“来人军中何职，出示军中番号牙牌，军囤由精兵镇守，怎么会被周军抢占？”

那负伤伍长飞身下马，将随身牙牌呈给百户，说道：“大人，小人是军囤守军伍长呼和那日，土蛮部苏尼特人，入军五年。

自大汗夺取东堽镇军囤，小人便奉命驻守，小人上官乃千户苏赫巴鲁，今日凌晨周军从东山麓，发动奇袭，守军猝不及防。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二千守军皆全军覆没，千户苏赫巴鲁已战死，军囤粮草未及焚烧，全落于周军手中，形势很是危急。

只有我等侥幸拼死杀出，军囤被夺，非同小可，如今正欲向西改道，绕过军囤北上，前往宣府镇，向大王子把都通报军情。

……

伤兵领队百户震骇莫名，他已不是首次护送伤兵，每次都路过东堽镇军囤，补充干粮食水，伤兵歇息一日，然后继续北上。

没想军囤竟被周军抢占，这消息实在太过突兀些，只是这报信的军中百户，浑身血迹，牙牌确实，还有那极流利的蒙古话。

都不由得领队保护怀疑，军囤守军主将苏赫巴鲁，乃是土蛮部有名的勇将，还是他的旧相识，这位百户说的也半点都没错。

他看着数十辆大车伤兵，继续北上无异自寻死路，难道掉头返回远州军前，且不说归途遥远，带着这么多伤兵又能走多快？

正当这百户犹豫不决时，前方竟再传来马蹄声，听着动静颇大，大地微微震颤，他也经历战阵，知道千骑以上方有此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