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小心翼翼、卑微至极,句句都在认错,却句句都在暗示是苏晚意多疑、善妒、无理取闹。
薄修远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晚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问,“晚意,到底怎么回事?”
苏晚意看着他带着质疑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和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又酸又涩,“我亲眼看见她偷偷亲了你,就在你睡着的时候!”
可这句话说出来,落在薄修远耳朵里,只像是女人吃醋后的无端臆想。
他看着哭得浑身发抖、胆小怯懦的郑榆......
郑榆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骤然惊起的蝶翼,抖落细碎的光。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敢从指缝里抬起一点视线——只敢看他的袖扣。银灰色的金属在窗外斜照进来的光里泛着冷而稳的光泽,和他刚才站在卡座旁时周身凛冽的气场一样,不容靠近,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喉头哽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薄修远没催。他静静等了三秒,目光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节、袖口微微掀起露出的一截手腕——那圈红痕尚未褪去,边缘泛着青紫,像一道无声的控诉,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灼烧。
他喉结微动,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几乎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沙哑:“疼不疼?”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粒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湖。郑榆眼眶猛地一热,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滚下来,砸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慌忙抬手去擦,动作仓促又笨拙,袖口蹭过鼻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对不起……”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若游丝,“对不起,让你看见……我这样。”
不是道歉被欺负,而是道歉被他看见。
薄修远心头狠狠一沉,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三个月前,暴雨夜,她浑身湿透站在集团总部大楼侧门的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一摞被雨水浸得半软的文件,头发贴在额角,嘴唇发青,却还仰着脸,把一张皱巴巴的实习推荐信递到他助理面前,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清晰:“您好,我是农大园艺系应届生郑榆,来送实习材料……没迟到吧?”
那时她眼睛是亮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可此刻,那点光被揉碎了,散在泪里,只剩下一捧小心翼翼、摇摇欲坠的灰烬。
他没接她那句“对不起”,只侧身对侍者颔首:“两杯温水,一杯加蜂蜜,一杯不加。”
侍者一怔,立刻点头离开。
薄修远重新看向郑榆,语气平稳,没有怜悯,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陈述:“你刚才没做错任何事。”
郑榆怔住,眼泪还悬在眼睫上,将落未落。
“提醒他音量,是维护公共环境;解释加班,是坦诚沟通;不道歉,是因为你本就不该道歉。”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他掐你手腕,骂你‘没人要’,是他的无能与恶毒。不是你的错。”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温润的玉石,缓缓沉入她心口最冷的那处空洞。她怔怔望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隔壁卡座的小黄毛突然“嗤”地冷笑一声,故意提高音量:“哟,演上了?英雄救美呢?薄总这么闲,不如管管自己公司股价——听说上季度财报难看得要退市了吧?”
话音未落,薄修远倏然转头。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小黄毛后颈汗毛瞬间倒竖。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上还想硬撑,可对上薄修远眼底那片沉静无澜的黑,所有挑衅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干涩的吞咽。
薄修远收回视线,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再未看他一眼。他低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深灰丝帕——边角绣着极淡的暗银藤纹,素净得近乎克制。他指尖微顿,没有递出,而是垂眸看着郑榆紧攥衣角的手,声音低而缓:“手,给我。”
郑榆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
他没等她回应,已自然地伸手,掌心向上,姿态不带半分强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指尖冰凉,抖得厉害,迟疑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用指尖碰了碰他温热的掌心。
薄修远轻轻一拢,将她微凉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中。
没有握紧,只是托着,像托住一只受惊的鸟。
他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腕内侧那圈红痕边缘,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郑榆浑身一颤,眼睫急促地扑闪起来。
“疼?”他问。
她飞快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却不敢抽回手。
薄修远没再说话,只将那方丝帕覆在她手腕上,轻轻按压。丝帕柔软微凉,覆在灼痛的皮肤上,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他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品。郑榆盯着他低垂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隐在阴影里,像是岁月无意刻下的印记。她忽然记起,三个月前暴雨夜,他助理曾无意提过一句:“薄总左眉骨那道疤,是小时候替人挡棍子留下的……后来那人,再没联系过他。”
她当时只当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轶事。此刻却蓦然明白——原来他早懂什么叫“替人扛下不该扛的伤”。
小黄毛在对面坐立不安,手机捏在手里反复解锁又锁屏,几次想开口,都被薄修远那沉静却压迫十足的气场压得不敢出声。咖啡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微的嗡鸣,还有邻桌女孩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
侍者端来两杯温水。薄修远松开她的手,接过那杯加了蜂蜜的,用勺子轻轻搅匀,递到她面前:“喝一口。”
郑榆双手捧住杯壁,温热透过瓷壁渗进指尖。她小口啜饮,蜂蜜的甜润混合着温水的暖意,缓缓滑入干涩发烫的喉咙,竟让她一直绷紧的肩线,悄然松了一寸。
薄修远这才转向小黄毛,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她今天下午三点十分,确实在城西生态农场。监控显示,她独自一人搬运三十公斤有机肥袋十二次,全程无休。手机电量耗尽关机,是因充电宝在途中遗失。她没骗你。”
小黄毛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薄修远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投下一片沉静的阴影。他并未看小黄毛,只对郑榆说:“我送你回去。”
郑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农场离市区三十七公里,末班车已停运。”他语气平直,没有商量余地,“而且,”他目光掠过她通红的手腕,“你需要冷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