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意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轻了几分，“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安置办法。郑榆那个偏执的前男友四处蹲守堵人，外面租房子住时时刻刻都有危险，保镖贴身跟着到底不便，暂时安置在别墅里是最安全的选择。等律师这边彻底处理好起诉、申请完人身安全保护令，最多也就半个月，我会亲自安排她搬出去，不会无限期留她。”

温峥宇看着她嘴上妥协半步、心里依旧还在退让包容的样子，又气又心疼。他放......

她指尖微微发颤，垂眸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不敢抬头，更不敢往薄修远的方向看一眼。可那道视线却像有温度似的，隔着镂空隔断无声灼烧着她的后颈——她知道他在那里，就在不到半米外，西装笔挺，坐姿挺拔，正和对面的人谈着专业、冷静、条理清晰的生意，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她下意识攥紧卫衣下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小黄毛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机，随口嗤笑：“啧，装模作样，还喝手冲？就这破咖啡豆，我老家晒谷场上的麻雀都不叼。”

女孩喉头轻轻一动，没应声，只默默拉开椅子坐下，膝盖并拢，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细竹。

薄修远余光扫过，只一眼，便移开。

他听见了那句刺耳的嘲讽，也看见女孩缩着肩膀往椅子里沉了一寸，像被无形的手按下去的蒲草。他指尖在膝上顿了顿，终究没有抬眼。

客户笑着接话：“薄总这家咖啡厅选得妙，安静，私密，适合谈事。不过您这合作条款……咱们再压一压？”

薄修远颔首，声音平稳低沉：“陈总上次提的建议我们已充分考量，利润分成比例确实不能再让。但渠道资源我们可额外开放三年期独家授权，这点，我可以现场签备忘录。”

语调不疾不徐，逻辑严密，气场沉稳如山。

可就在他伸手去拿桌角的签字笔时，邻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是玻璃杯倒下的声音。

女孩慌乱中碰翻了面前的冰美式，深褐色液体迅速漫过桌面，蜿蜒着爬向小黄毛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操！”小黄毛猛地甩手跳起来，嫌恶地抖着袖口，“你是不是故意的？笨手笨脚的废物！”

女孩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去抽纸巾，指尖沾满咖啡渍，手抖得厉害，纸巾盒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捡起来。”小黄毛冷冷盯着她，下巴微扬，像命令一条狗。

她立刻弯腰去拾，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碎发滑落，遮住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骤然涌上的水光。

薄修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本不该看。

可就在她低头那一瞬，他瞥见她左耳后方，有一道新添的浅红掐痕——不重，却异常刺眼，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又被重新撕开。

他瞳孔微缩。

不是第一次见她身上有伤。上次在农场，她袖口下滑露出的手腕内侧，青紫未褪；再往前推，她来薄氏集团递过一份实习简历，人事部悄悄报上来，说她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曾轻微骨裂，养了三个月才勉强恢复写字能力——当时他只当是意外，没多问。

可现在，那道掐痕的位置、形状、走向，太熟悉了。

他曾在苏晚意锁骨下方见过一模一样的印子。那是三年前，苏晚意为替他挡下一场恶意泼洒的滚烫茶水，仓促侧身时，被对方高跟鞋尖狠狠碾过脚踝，继而失衡撞向玻璃门框，耳后擦出的血痕。后来他亲自带她去敷药，医生指着创面边缘说：“这是圆钝外力反复摩擦形成的，不是一次造成的。”

而眼前这道，边缘泛着细微的毛刺状红晕，显然是新鲜掐上去的，又被人刻意用手指反复摩挲过——不是一时失控，是习惯性施加控制的痕迹。

薄修远喉结缓缓一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将签字笔轻轻搁回桌面，金属笔尖与玻璃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客户察觉到他气息微变，顺势停顿：“薄总？”

“抱歉，”薄修远开口，嗓音比方才更低半度，却依旧平稳，“刚才想到一个细节需要内部确认。请您稍候五分钟。”

他起身，西装下摆垂落如刃，径直走向洗手间方向——却在经过邻座卡座时，脚步未停，目光亦未偏转分毫，只是右手松开又收紧，掌心无声地划过裤缝。

女孩听见他经过的声音，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凝滞，连指尖的颤抖都僵住了。

小黄毛却懒洋洋抬眼，吊儿郎当地扫了薄修远背影一眼，嗤笑：“哟，大老板啊？这气质，啧，比咱学校导员还端着。”

女孩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隙里。

五分钟后，薄修远回到座位，客户已喝完半杯咖啡，笑意温和：“薄总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他重新落座，翻开文件夹，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渠道授权不变，但技术培训支持模块，我们加派两名高级工程师驻场三个月，全程跟进。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如常，“我私人出资，在海城郊区新建一座公益性质的女性心理康复中心，第一期选址就在农场附近。后续所有合作方员工家属若有心理疏导需求，优先免费接入。”

客户愣了愣，随即惊喜：“这可是重磅利好！薄总格局太大了！”

薄修远只是微笑，目光掠过隔断，落在女孩低垂的后颈上，那一片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耳后那道红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暗语。

他没再多看，收回视线，继续谈条款，声音温润，字字清晰，仿佛刚才那五分钟的沉默从未存在。

邻座的小黄毛却突然烦躁地踢了踢桌腿：“喝个破咖啡还磨叽，走不走？”

女孩慌忙抽出纸巾擦干桌面残渍，指尖还在抖，却强撑着叠好纸巾，放进纸筒，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完成某种赎罪仪式。

她起身时，小腿撞到桌沿，闷哼一声，却咬着唇没叫出来，只把疼咽回去。

小黄毛已经站起身，不耐烦地拽她手腕：“快点！磨蹭什么？”

她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薄修远刚刚坐过的椅子扶手。

就在那一瞬，她眼角余光瞥见他桌上摊开的文件——最上方一行打印字迹清晰：“薄氏集团·女性心理援助专项基金筹建方案（草案）”。

她呼吸一窒，指尖猛地蜷紧。

原来……他记得。

记得她说过，爸爸早逝，妈妈再婚生子后便把她扔给外婆，初中开始寄宿，高中时因抑郁休学半年，确诊中度焦虑伴轻度躯体化障碍……她当时只是怯生生地、用最轻的声音提起这些，像怕惊扰了谁，更怕被当成麻烦。

可他记住了。

甚至，悄悄做了什么。

她眼眶猝然一热，不敢眨眼，怕泪掉下来，更怕被小黄毛看见——他会讥笑她“矫情”，会拧她耳朵逼她笑，说“哭什么？我又没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