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楚玉儿想得到的东西,至今只有一件未能如愿。
就是当年那个用簪子刺穿她肩胛骨的男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那个当年骂她是荡妇的男人,如今成了阶下囚,还跟她现任夫君的前妻住在了一个屋檐下面。
放出去一条恶狗,就能咬死两个碍眼的玩意儿,真好啊。
楚玉儿将衣裳重新拢上,垂眸看了眼桌上的书信,忽然掩嘴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大了起来,肆意而痛快。
丫鬟冬雪推门进来,见状,笑着问道:“小姐,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对呀。”楚玉儿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书信说,“父亲来信,说是让我把姑爷看紧一些。”
“啊?国公爷为何这样叮嘱小姐?”
“因为朝廷连年征战,人口有减无增,再这样下去,朝廷就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了,所以呀,朝廷那边颁布政令,男子娶妻妾不再受限制,民间年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子,必须嫁人生子,就是寡妇,也得再嫁。”
运河码头江家老宅门前,江水生忽然觉得脖颈有些发凉,好像多了把钢刀抵在咽喉上。
这种感觉真实而强烈,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脖颈。
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
定是坐牢那几天留下的阴影。
江水生松了口气,视线再次落回苏麦禾身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眸中迸射出森冷的寒芒。
在大牢里的那些天,他每天吃冷饭,睡茅草铺,铺子下还经常爬出一两只老鼠。
这还都只是其次,他还莫名其妙挨了两顿板子。
第一次他屁股上面皮开肉绽。
第二次他后背上面皮开肉绽。
狱卒倒是好心地给他请了大夫瞧伤。
可狱卒请来的大夫,就仿佛跟他有仇一般,将他身上和皮肉黏合在一起的血衣,生拉硬拽地扯下来。
动作粗鲁的近乎野蛮。
他清楚地看见,扔下地上的血衣,上面都是扯下来的皮肉。
还有大夫用来给他清洗伤口的东西,用的是烈性白酒,一碗又一碗,不要钱似的往他伤口上面泼。
他数了下坛子,足足用掉了三坛白酒。
哪个大夫会这样给病人清洗伤口啊,白酒不要钱的吗?
他后面仔细复盘了下,当今圣人眼里容不下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可他的家人,包括他本人,都存在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
周员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他抛出橄榄枝,想要培养他,结果发现他触犯了圣人的忌讳后,立马大变脸,将他抓起来关进大牢。
他在大牢中所遭受到的种种特殊照顾,一部分来自周员外发现被骗后的气愤,一部分是周员外想用这种方式跟他划清界限,以免日后受他牵连。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妇人,他的好二嫂。
他就想不明白了,眼看着他前程大好,这女人就不能乖顺一些吗,非要闹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
他的前程毁了,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简直是愚不可及!!!
江水生越想越愤怒,心中滋生出无数个折磨苏麦禾的法子。
不过有前车之鉴在先,这次江水生学乖了,他没在众目睽睽之下之下为难苏麦禾,而是收起眼底的寒芒,起身下车,径直走到苏麦禾跟前,口唤“二嫂”,还毕恭毕敬地朝苏麦禾行了个问安礼。
苏麦禾:“……”
她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太阳。
日头正往西边下沉,可见今天的太阳依旧是从东边出来的。
所以,江家老三这是唱的哪出戏?
苏麦禾一时琢磨不透江水生的心思,索性便丢到一边去不再想。
江水生没有就入狱一事指着她鼻子大骂,这是好事。
谁喜欢挨骂呢,她又没有受虐倾向。
视线扫过四周聚拢的村民,捕捉到他们眼中对江水生的畏惧,她笑着说道:
“恭喜秀才老爷出狱……秀才老爷出狱归家,这可是件喜事啊,怎么也不提前传个消息回来呀,也好让你爹娘给你准备个大火盆,毕竟大牢那种地方,最是晦气了。”
一句出狱,就已经够让江水生脸黑的了。
偏偏苏麦禾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蹲过大牢似的,甚至还说让他跨火盆去晦气。
这该死的恶毒妇人!
江水生袖子下的手再次攥紧,忍了又忍,忍得胸腔中怒气翻涌,忍得脖子上青筋毕露,忍得脸上的五官几乎要皲裂开。
本就对他心生畏惧的村民,这会儿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纷纷为苏麦禾捏了把冷汗。
这种情况下不赶紧跟秀才老爷低头服软示好,还尽说些不中听的话,麦禾这是要干啥呀!
村民们急得不行。
花大婶都忍不住要去捂苏麦禾的嘴,被苏麦禾早有防备地避开了。
她在欣赏江水生的变脸。
看着那张脸由白变黑,由黑转红,再变成铁青色,苏麦禾觉得这可比她前世看川剧变脸有意思多了。
毕竟川剧变脸是苦练后的技术呈现,而江水生表演给她看的是内心的真实写照。
那种汹涌到极致却又隐忍着不肯发泄出来的愤怒。
话说,这人到底在隐忍什么啊?
苏麦禾心中正纳闷,就在这时,少女高昂到破腔的声音传来。
“三哥,三哥——”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少女正朝这边飞奔而来,身后跟着江老爹,江老婆子,江大嫂……还有些江家的族人。
老老少少几十号人物,乌泱泱一大串。
至于那个戴面纱的少女,苏麦禾不用掀开面纱看也知道,定是江水娇无疑了。
心中才这么想,江水娇就因为跑得太快,让风带走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坑坑洼洼,涂满了黑色药膏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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