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国营招待所。
前台的大妈只瞥了一眼那张盖着白石村生产大队公章的信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生产队的?不行。这是省城,最少要公社一级或者县里的证明。出去。”
第二家。
“满了。没床位。”
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次满怀希望地递过去,换回来的都是冷冰冰的驱逐。
在这个计划经济森严壁垒的年代,一张不够级别的介绍信,就像是一张废纸,连一张硬板床的资格都换不来。
谢德庆的腿已经软了,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绝望地叹气。
“命啊……这就是命。咱们泥腿子,进城就是讨嫌的。”
陈凡看着远处那家门脸装修明显气派得多的招待所,咬了咬牙。
“最后一家。不行咱们就去火车站候车室蹲着。”
这是一家名叫“迎春”的招待所,门口甚至还摆着两盆显得高档的塑料花。
玻璃大门擦得锃亮,透出一股让人望而却步的高级感。
前台坐着的不是冷脸大妈,而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整洁工装的年轻姑娘。
她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
“同志,你们这介绍信级别确实不够。”
姑娘的声音很脆,但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按规定,我们是不能接待的。”
陈凡心头一沉,刚要伸手拿回信纸。
“不过——”
姑娘话锋一转,那一瞬,陈凡仿佛听到了天籁。
“咱们区新来了一位从北京调下来的年轻干部,把我们招待所定成了试点单位。说是要搞活经济,政策可以灵活一点。”
陈凡愣了一下。
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刚刚在沿海画了一个圈,内陆省份大多还在观望。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了试点。
前台姑娘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咱们领导说了,只要不是坏人,只要能证明身份,没正规介绍信也能住,就是这价格嘛……”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属于议价房,得贵不少。不要粮票,但一晚上得一块五。”
一块五!
谢德庆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
在村里,这钱够买多少斤盐了!
陈凡却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开一间。要干净点的。”
拿着钥匙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但地面铺着水磨石,墙壁刷得雪白,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比起村里漏风的土坯房,这里简直就是皇宫。
门刚关上,谢德庆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凡娃子,你也太大手大脚了!一块五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觉地往墙角缩。
“那个……你们兄妹俩睡床,我不累,我在地上铺张报纸就能睡。这地比咱们家炕都平整。”
“我也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