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握着话筒,嘴角强撑起笑意,尽管隔着千山万水对方根本看不见。
“团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见长,那丫头嘴壮,吃得多,别把您家粮缸吃空了给您添乱。”
“这叫什么话!我是她亲姑,还能差她一口吃的?钱你拿回去,米也不用寄,你们兄妹俩刚分家,指不定多难呢,留着自己顾嘴!”
幺姑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陈凡没接这茬,目光落在柜台那张还没填完的汇款单上。
他在心里早就盘算过一笔账。
团团不到两岁送走,如今八岁,在省城待了整整六年。
这年头养个孩子不容易,就算按最低的标准,一个月五块钱的生活费,六年下来也是三百六。
再加上这几年的穿戴、看病,四百块钱只少不多。
这是一笔人情债,也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
“姑,您听我说。”
陈凡打断了对方的推辞,语气出奇的郑重。
“这几年您帮我养团团,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我现在手里攒了点,先把这五十汇过去。剩下的三百多块,我心里有数,最多一年,我连本带利还清。”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是被陈凡这股子突如其来的强硬给震住了。
趁着这档口,陈凡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憋在胸口许久的话吐了出来。
“其实今天打电话,主要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他顿了顿,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话筒。
“我想把团团接回来。”
“我和清芸现在能挣钱了,知青院那边地方也大。我是当哥的,没道理让妹妹一直寄人篱下。我想过了年,就去省城把她接回白石村。”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刚才那恼人的电流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陈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他下意识地把听筒死死压在耳朵上,生怕漏掉哪怕一声呼吸。
“幺姑?您在听吗?”
站在一旁的陈清芸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原本垫着脚尖一脸希冀地望着哥哥,此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染上了一层惶恐,小手紧紧抓着陈凡的衣角,力气大得指节泛白。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陈凡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皱着眉敲了敲桌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喂!说话啊!是不是掉线了?这可是长途,不说话也计费的!”
陈凡没理会工作人员的催促,对着话筒急切地喊道。
“姑,是不是您舍不得?我知道团团是您带大的,跟亲闺女没两样。要是……要是实在不行,那我就先不接她回来,我和清芸去省城看看她,行不?我们就看一眼,给孩子送几件新衣裳。”
这已经是卑微到尘埃里的请求。
他只想看看那个只在记忆里模糊存在的小妹,看看她胖了还是瘦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声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巨大的痛苦或愧疚。
“凡子……”
“怎么了姑?是不是团团生病了?您别急,缺钱我有,缺药我去买!”
陈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念头。
“不是病……”
“你爹那个杀千刀的……他没跟你说吗?”
“团团早就没在我这儿了!”
那只黑色的听筒险些从陈凡手中滑脱。
“没……没在您那儿?那是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