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助长了火势。
原本只是苦头陀范遥为了制造混乱而在塔底放的一把火,却因今夜突起的东南狂风,瞬间成了燎原之势。
烈焰如赤龙盘旋,顺着万安寺塔的木质结构疯狂向上攀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座高达十三层的浮屠便已被滚滚浓烟与火舌吞噬。
塔顶露台之上,此时已是一片炼狱景象。
六大派的高手们被逼到了这方寸之地。
他们虽刚服了解药,内力不过恢复了三四成,面对这滔天烈焰,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咳咳……这鞑子当真狠毒!竟要将咱们活活烧死在此地!”
华山派掌门鲜于通捂着口鼻,趴在栏杆边向下张望。
只见塔下黑压压的一片,火把如海,将这万安寺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身披重甲的元兵手持长矛利箭,正严阵以待,断绝了众人的一切生路。
“阿弥陀佛。”
少林空闻大师宣了一声佛号,面色悲苦,“火势已无法控制,看来今日,便是咱们六大派的劫数。”
塔顶飞檐之上,苏妄一袭青衫,迎风而立。
即便脚下烈火熊熊,热浪逼人,他的衣角却未卷起半分焦痕,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墙,将那烟火隔绝在外。
周芷若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面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只要这个男人在,便是天塌地陷,亦有一线生机。
而在苏妄身侧,昔日的绍敏郡主赵敏,此刻正死死盯着塔下那一面迎风招展的汝阳王帅旗,娇躯止不住地颤抖。
那面旗帜,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荣耀;而今夜,却成了催命符咒。
“父王……来了。”
赵敏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恐惧的是即将到来的决裂,希冀的是……那个从小宠她上天的父王,或许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敏敏!”
塔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排众而出。
汝阳王察罕特穆尔策马立于阵前,仰头看着高塔之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火光映照下,这位大元兵马大元帅的眼中,满是痛心与震怒。
他身后,是三千铁甲精骑,以及早已张弓搭箭、蓄势待发的神射手方阵。
“你还要在那魔头身边待到什么时候?!”
汝阳王的声音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穿透了噼啪作响的爆裂声,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之中,震得人心头发颤。
“你是我大元的郡主!是黄金家族的子孙!如今你竟然勾结反贼,祸乱朝纲,私放朝廷重犯,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赵敏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扶着滚烫的栏杆,嘶声喊道:
“父王!女儿没有勾结反贼!女儿只是……只是不想看到这天下生灵涂炭!”
“六大派的人也是爹生娘养的,江湖恩怨江湖了,您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难道我大元的江山,非要用汉人的血来浇灌,才能稳固吗?”
“住口!妇人之仁!”
汝阳王怒发冲冠,手中的马鞭狠狠指向苏妄,
“是不是这个汉人书生教唆你的?敏敏,你太让父王失望了!你可知今日放虎归山,来日这些人便会杀我大元将士,毁我大元基业?!”
“父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汝阳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被身为三军统帅的冷酷与决绝所取代。
在这乱世之中,家国大义面前,亲情亦显得如此苍白。
“杀了苏妄!带着他的人头下来!父王既往不咎,你还是我大元的绍敏郡主,还是父王的好女儿!”
“否则今日便是你我父女,恩断义绝之时!”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敏的心口。
她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杀苏妄?
那个在武当山为她生火,在终南山为她挡雨,在刚才还许诺要带她看烟花的男人?
那个教会她何为江湖、何为自我的男人?
“我不……”
赵敏摇着头,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却坚定,
“父王,女儿做不到……女儿这一生,从未求过您什么。今日,求您放过他们吧!放过女儿吧!”
塔下,汝阳王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这位铁血王爷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铠甲上。
知女莫若父。
他知道,赵敏既然说出了这番话,便是铁了心要在那条路上走到黑了。
“王爷!”
一旁的王保保大惊失色,驱马上前,“敏敏还在上面!不能放箭啊!那是敏敏啊!”
“混账!”
汝阳王猛地睁开眼,眼中已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杀意。他一鞭子抽在王保保脸上,怒吼道:
“这是国战!岂容儿女情长?!”
“今日若不杀苏妄,不灭六大派,来日大元江山必将亡于此人之手!”
汝阳王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高塔,声音嘶哑而决绝,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令!”
“神机营准备!”
“放箭!无差别射杀!一个不留!”
“父王!”
王保保绝望地嘶吼。
“执行军令!违令者斩!”
汝阳王转过身,不敢再看那高塔一眼。
“崩崩崩!”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在夜空中骤然响起。
下一刻,漫天箭雨如黑色的蝗虫群,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向着燃烧的高塔覆盖而去。
密密麻麻,遮云蔽月。
那是三千支利箭,那是足以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
“完了!”
昆仑派何太冲面如土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前有烈火焚身,后有万箭穿心。
这是必死之局!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这数百条性命!
赵敏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箭雨,没有躲,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