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卉。”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回去吧。”
安卉没动,只歪头看他,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哥,你说……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媒体,说向珩强占他人未婚妻,简茉携孕上位,晏家为保颜面被迫认亲……会不会,让这场婚礼,变成全江阳的笑话?”
安砚承瞳孔骤缩。
她果然知道了。
知道简茉的身世,知道晏行与邱政钧的恩怨,知道向珩当年为何突然撤资、导致安氏濒临破产——那场看似偶然的商业狙击,实则是向珩对邱政钧多年纵容安卉骚扰简茉的清算。
“你会吗?”他问。
安卉终于转过头,直视他双眼,笑意加深:“哥,你猜?”
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指尖轻轻一弹,纸页散开——竟是江阳日报下周的版面预排图。头条标题赫然在目:《豪门联姻倒计时!向氏太子爷携未婚妻亮相慈善晚宴,女方身份成谜》。而配图下方,一行小字如毒刺:“据悉,新娘曾于三年前与安氏集团继承人安砚承传出绯闻……”
安砚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张图,绝非报社流出。是内部人泄露,且精准卡在婚礼前十五天——足够发酵,不够平息。足够让舆论撕开一道口子,却无力在礼成前缝合。
“你从哪拿到的?”他嗓音冷硬如铁。
“这不重要。”安卉将纸页重新折好,塞回包中,指尖抚过拉链,“重要的是,哥,你今晚睡得着吗?”
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像倒计时的秒针。
安砚承独自伫立良久,直到厨房飘来姜糖水的甜香,混着银杏叶微涩的清香,氤氲在初夏傍晚的风里。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安卉十二岁生日时的照片——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奶油蛋糕,笑得毫无阴霾。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杜若汶”三个字上。
那个女人,那个二十年来用谎言砌成他们整个世界的母亲,此刻正躺在私立疗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每日注射镇静剂,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只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叫安卉。
安砚承闭了闭眼,删掉了拨号键。
有些真相,比谎言更锋利。有些守护,比放手更残忍。
他最后望了一眼客厅——简茉正被向珩打横抱起,走向楼梯。她枕在他肩头,手搭在他颈后,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向珩侧脸线条坚毅,下颌绷紧,脚步却稳得像丈量过千遍。
楼梯转角处,简茉忽然回头,目光精准地穿过雕花门框,落在他身上。
没有怨怼,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安砚承心脏狠狠一抽。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在那里。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他,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他所有自欺的茧房。
原来最凌厉的锋芒,并非来自仇恨的咆哮,而是来自宽宥的沉默。
他缓缓退出玄关,步入暮色。
身后,向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婴儿的啼哭声(不知谁家电视正播育儿节目)混着厨房叮当响的碗碟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幸福,也网住所有无法靠近的孤魂。
安砚承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导航目的地栏,他输入四个字:青山陵园。
母亲的墓碑旁,还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
也是他,唯一能给安卉的、最后的退路。
而此刻,向宅二楼主卧,向珩将简茉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转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时,她已踢掉拖鞋,蜷在鹅绒被里,一手覆在小腹,眼睛亮得惊人。
“阿珩。”她叫他。
“嗯。”
“刚才……我看见安砚承了。”
向珩动作一顿,毛巾温度正好,他轻轻覆上她额头:“看见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俯身,吻她眉心,“他站那儿,是人;他转身走,也是人。人活着,哪有不带影子的?”
简茉静静望着他,忽然伸手,指尖描摹他下颌线条:“可他的影子……太长了。”
向珩捉住她手指,贴在自己心口:“那就让它长着。长到遮不住光为止。”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远山。楼下,晏行和向锦华又为婚车车队要不要加一辆复古劳斯莱斯吵了起来,沈佩宁举着筷子当裁判,笑得前仰后合。
简茉闭上眼,听见向珩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
她小腹微凉,掌心却渐渐暖起来。
原来所谓圆满,并非无瑕玉璧。
而是明知裂痕存在,仍敢以血肉之躯,将它捂成温热的胎动。